返回第五十三章 药物注入后的第七十二小时  双重医者:我与我的人性之战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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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翻纸声。每个人都看过资料,都知道这些医学事实。

轮到江时安发言时,他先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面前的文件上,那些列印字在光线下有些反光。

“各位同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在討论医学数据和评分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是陈秀英手写信的复印件。他起身,把复印件分发给每个人。

“这是患者写给我们——写给所有可能决定她命运的人——的信。”江时安回到座位,“我不评价文笔,不分析心理,只请大家注意一个细节:这封信用的纸,是小学生作文本。这种本子,她用了三十八年,批改了无数篇。而她自己写这封信时,每个字都规规矩矩待在格子里,像一个最听话的学生在完成最重要的作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信,有人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知道,”江时安继续说,“作为医生,我们需要理性,需要数据,需要原则。但作为人——作为那些被患者託付生命的人——我们是否也需要理解,为什么这个生命值得被拯救?”

他打开苏晚晴整理的学生陈述稿:“患者教过的学生中,有三十八人提供了书面陈述。我读几段。”

他选了三段。第一段来自那个患有阅读障碍、后来成为图书编辑的学生;第二段来自父母离婚时得到陪伴、现在成为心理諮询师的学生;第三段来自家里穷买不起顏料、现在开个人画展的学生。

每读一段,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微妙地变化一分。那些专业性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

“我不主张用情感绑架理性,”江时安合上文件,“但我认为,在我们的评分系统中,应该有一个维度来衡量:这个生命的存在,对他人、对社会、对世界的意义。这个意义可能无法量化,但可以描述,可以评估,可以作为决策的参考。”

法律专家开口了:“江教授,我理解您的出发点。但一旦引入主观维度,分配系统的公正性就会受到质疑。今天我们可以因为一个老师教过很多学生而给她加分,明天会不会有人因为是有名的企业家、艺术家、科学家而获得优先?这不又回到了『谁更重要』的伦理难题吗?”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江时安早有准备。

“我不主张给特定职业加分,”他说,“我主张评估的是『生命影响』——一个人如何用自己的存在,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这种影响不一定与职业相关。一个普通的母亲,把三个孩子培养成善良的人,她的生命影响可能不亚於一个教授。”

社会学代表若有所思:“但如何评估呢?建立一个评估委员会?那又会產生新的权力和不公。”

“所以我们需要探索,”江时安说,“也许可以借鑑器官捐献中的『定向捐献』模式,但扩大范围。或者建立多维度评分系统,其中『生命意义』只是维度之一,权重可以討论。关键是,我们不能因为评估困难,就直接忽略。”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支持和反对的声音交错,有时激烈,有时陷入沉思的沉默。江时安看著墙上的希波克拉底誓言,那句“我愿尽我之所能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在阳光下发著淡淡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成为医生时,曾把那誓言抄在笔记本的扉页。后来笔记本换了又换,誓言渐渐成了墙上的装饰品,成了宣誓仪式上的固定流程。但此刻,那些古老的希腊词语突然有了重量。

“我提议,”委员会主任最后说,“成立一个工作组,由江教授牵头,研究在器官分配中纳入非医学维度的可行性。为期三个月,提交具体方案。”

“那患者陈秀英呢?”有人问。

主任看向江时安:“在方案出来之前,我们无法改变现有规则。但考虑到特殊情况,可以將其列为『特例观察病例』,如果出现合適供体,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

这已经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江时安点点头。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偏斜。江时安收拾文件,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是其他部门的办公室,隱约传来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的討论声。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长安街的车流。那些川流不息的车辆,每一辆里都有人在奔赴某个目的地——回家,上班,见重要的人,做重要的事。

陈秀英的目的地,是看学生的画展。

如此简单,如此具体,如此……人性。

手机震动,是江屿发来的信息:“会议结果?”

江时安回覆:“成立工作组研究。她列为特例观察。”

几秒后,江屿回覆:“谢谢。这已经是进步了。”

江时安看著那行字,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快步走回办公室,打开档案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那里放著一些早年的资料,纸张已经发黄。

他翻找了一会儿,终於找到一份1998年的文件——那时他还是一名年轻的主治医师,参加了一次关於器官分配伦理的研討会。文件里夹著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面是他当时写的笔记:

“医学不仅是科学,更是人学。我们治疗的不仅是疾病,更是生病的人。器官分配不应只看匹配度、成功率、预期寿命,还应看生命质量、个人意愿、社会连接……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更温暖的分配系统。”

字跡很稚嫩,有些想法也很不成熟。但那是二十五年前的自己写下的。

江时安拿著那张稿纸,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纸上投下细密的光斑,那些年轻时的字跡在光影中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拍下照片,发给江屿,附言:“找到一份『考古发现』。原来年轻时的我,也想过同样的事。”

江屿很快回覆:“所以你看,我们没有走偏。只是在找回最初的方向。”

窗外,暮色渐起。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像无数个等待被听见的故事,在黄昏中静静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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