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三胞胎的家人 双重医者:我与我的人性之战
这些参数他们早已熟记於心,但还是要反覆確认。医学容不得“大概”“差不多”,必须是精確的、可重复的、有理论依据的。
麻醉医生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以处理危重小儿麻醉闻名。她带来了麻醉计划书,厚厚十几页,从术前用药到术后镇痛,每一个细节都列出来了。
“诱导用芬太尼、咪达唑仑、罗库溴銨,剂量按2.1公斤体重计算,再下调20%——考虑到心功能不全,药物代谢会减慢。”周医生语速很快,但清晰,“术中镇痛用瑞芬太尼持续泵入,联合七氟醚吸入。准备肾上腺素、多巴胺、米力农三种强心药,根据血流动力学调整。”
“呼吸管理呢?”江屿问。
“压力控制模式,初始参数:pip 18cmh?o,peep 4cmh?o,频率35次/分。术中根据血气调整。准备了高频振盪通气备用,如果出现严重肺损伤可以切换。”
高频振盪通气——一种特殊的呼吸机模式,用极高的频率和极小的潮气量进行气体交换,对肺损伤最小。这是为最坏情况做的准备。
江屿点点头。麻醉是手术的一半,一个好的麻醉医生能让外科医生心无旁騖地操作。周医生的专业和细致让他安心。
他们又討论了术中可能出现的危机及应对预案:
如果侧支血管游离时破裂大出血?——立即压迫,快速建立体外循环,在转机下修补。
如果单源化后肺动脉压力急剧升高?——立即调整分流管道,加用肺血管扩张剂,必要时改为中央分流。
如果心臟復跳困难?——调整电解质,使用强心药物,必要时安装临时起搏器。
如果术后出血不止?——输注凝血因子,使用止血材料,二次开胸探查。
每一个“如果”都对应著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那么”。预案不是空洞的条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指南。它们可能用不上,但必须存在。就像伞可能不下雨时用不上,但下雨时没有伞就是灾难。
全部检查完毕时,已经下午五点了。夕阳从手术室的高窗斜射进来,给不锈钢的器械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些冰冷的手术刀、血管钳、拉鉤,在光中竟然显出一种庄严的美感——那是工具的美,是精確的美,是为拯救生命而设计的美。
江时安站在光里,看著这间准备就绪的手术室,突然说:“我年轻的时候,每次大手术前夜,都会在手术室里坐一会儿。不是为了检查,就是静静地坐著,感受这个空间的氛围。”
江屿看著他。前世的记忆里,確实有类似的画面:年轻的江时安,在空无一人的手术室里,触摸无影灯的手柄,检查器械台的摆放,调整自己的站位。那不是紧张,是一种仪式,一种与即將到来的挑战进行精神对话的方式。
“现在还有这个习惯吗?”江屿问。
“很久没有了。”江时安摇摇头,“成名之后,手术成了流程,成了表演,成了需要高效完成的工作。我忘了,每一台手术都是独特的,每一个生命都是不可复製的。”
他走到手术台旁,手轻轻放在檯面上:“明天,我想重新找回那种感觉。不是作为『江时安教授』,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医生,为一个普通的家庭,做一台不普通的手术。”
江屿没有说话。他看著江时安的侧脸,在夕阳的光中,那张45岁的脸显出一种少见的柔和。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那些被压力打磨的稜角,在此刻都融化成了一种更深厚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沉淀;不是沧桑,是理解。
也许这就是时间给医者的礼物:年轻时追求技术的精湛,年长后理解技术的边界;年轻时想拯救世界,年长后明白能拯救的只有眼前的这一个;年轻时相信医学无所不能,年长后懂得医学的本质是陪伴生命走过最艰难的路。
窗外,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暖金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在远处亮起,微弱但坚定。
江屿的手机震动,是苏晚晴的信息:“我在医院食堂,买了晚饭。忙完了过来吃?”
他回覆:“好,十分钟后到。”
然后他对江时安说:“江教授,一起去吃点东西?明天是场硬仗,需要体力。”
江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不过別叫我教授,叫名字吧。至少在明天的手术台上,我们是平等的战友。”
两人並肩走出手术室。走廊的灯光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的病房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护士推著治疗车走过,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迴响。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生老病死的故事还在上演。而明天,在这个医院的这间手术室里,他们將为一个出生仅28天的生命,爭取继续讲述故事的权利。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叫住江屿:“江医生,有您的快递,下午送来的。”
是个小纸箱,没有寄件人信息。江屿拆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卡片——来自“燎原计划”第一批培训的基层医生们。每人写了一张,字跡各异,內容朴实:
“江老师,明天手术顺利!我们在各自的医院为您加油!”——李建国,云山县医院
“江医生,您教给我们的不仅是技术,是医学的温度。这份温度,明天一定会温暖那个孩子。”——张敏,寧县人民医院
“想起您说的:每个生命都值得全力以赴。明天,请代表我们所有基层医生,全力以赴!”——王海涛,山南镇卫生院
卡片有三十多张,来自全省各个角落。有的纸上还画了简笔画:一颗心,一双托举的手,一个微笑的太阳。
江屿一张一张看完,感觉眼眶发热。他把这些卡片小心地收好,放进行李柜里。明天上手术台前,他会再看一遍。
这不是迷信,不是仪式,是连接——与那些远方的同行连接,与那些相信医学美好的信念连接,与那些朴素但坚定的善意连接。
医学从来不是孤独的战斗。它是一个网络,一张由知识、技术、经验、信念和爱编织成的网,托住每一个坠落的生命。
去食堂的路上,江屿对江时安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医学最神奇的部分不是我们能做到什么,而是当我们全力以赴时,会激发多少人的善意和祝福。”
江时安沉默地走著,很久才说:“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你才二十八岁,就已经懂了。这是你的幸运,也是……医学的幸运。”
食堂的灯光温暖,食物的香气飘散。苏晚晴已经占好了位置,桌上摆著三份简单的饭菜:米饭,青菜,鱼肉,还有一碗汤。
三个人坐下来,安静地吃饭。没有多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適的,是彼此理解的,是风暴前的寧静。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医院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星海。每一盏灯下,都有生命在挣扎或重生,都有医生在守护或救治。
明天,又有一盏灯將格外明亮。
那是手术室的无影灯,是医学的目光,是人类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刻,所能点起的、最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