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六章 生命支持的接管  双重医者:我与我的人性之战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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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安看著这些数据,微微点头。作为国际顶尖专家,他能看出江屿每个决策背后的深意:选择3.5mm而不是更大的4mm人工血管,是为了避免肺血流过多;吻合在无名动脉而不是升主动脉,是为了降低术后动脉瘤形成的风险;血氧饱和度控制在75%-80%,是为了给肺血管床適应的时间。

这些都不是教科书上的標准答案,而是基於对病理生理的深刻理解、对长期预后的周全考虑、以及对新生儿个体差异的尊重。

这个28岁的医生,有著45岁专家的经验和智慧,却又保留著年轻人对生命的敬畏和温度。江时安越来越確信,江屿身上有某种超乎常人的东西。

单源化和分流建立后,手术进入了相对常规的部分:室间隔缺损修补。

但“常规”不意味著简单。安平的室间隔缺损是膜周部大型缺损,直径约8mm,紧邻主动脉瓣和三尖瓣,后方就是房室传导束。损伤传导束会导致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滯,需要终身佩戴起搏器;损伤主动脉瓣会导致严重返流,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江屿选择了自体心包补片修补——取患儿自身的一小块心包组织,经过戊二醛固定后,裁剪成合適的大小和形状,用来关闭缺损。

心包取自有心包竇的区域,大小约1.5x2.0cm。这个操作要小心避免损伤膈神经——控制膈肌运动的神经,一旦损伤会导致膈肌麻痹,影响呼吸。

补片修剪成椭圆形,略大於缺损。江屿用5-0 prolene缝线,从缺损的后下缘开始缝合——这里距离传导束最远,相对安全。他採用的是带垫片的间断褥式缝合,每一针都穿透补片和室间隔组织,打结时力度適中,既要保证闭合严密,又不能切割脆弱的心肌。

一针,两针,三针……总共16针,围成一圈。当最后一针打结完毕,缺损完全关闭。

“检查有无残余分流。”

术中超声探头放在心臟表面,彩色都卜勒显示:补片位置良好,无残余分流。主动脉瓣和三尖瓣功能正常,无返流。

“传导系统监测。”

临时起搏导线缝在右心室表面,测试起搏功能良好。但更重要的是自主心律——当心臟復跳后,如果是竇性心律,说明传导束完好。

“准备復温,心臟復跳。”

体外循环机开始復温,血液温度以每分钟0.3c的速度缓慢上升。这个速度必须严格控制,太快会產生微气泡,可能导致气体栓塞;太慢则延长体外循环时间,增加併发症风险。

当体温回升到32c时,江屿下令:“开放主动脉阻断钳。”

温血灌注冠状动脉,心肌得到氧气和能量供应。几秒钟后,那颗停跳了124分钟的心臟,开始了第一下微弱的颤动。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颤动逐渐变得有力、规律。

“自主心律,竇性,心率112次/分。”麻醉医生匯报。

这是最好的消息——传导束完好无损。

江屿看著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臟,看著新建的血管通路隨著心跳轻轻搏动,看著血氧饱和度稳定在78%,突然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这颗心臟,这个生命,在他的手中被重建,获得了新的可能。

后续的操作按部就班:撤离体外循环,鱼精蛋白中和肝素,彻底止血,放置引流管,关胸。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时,墙上时钟指向中午12点47分。手术歷时6小时19分钟。

“手术结束。”江屿说,声音有些沙哑。

团队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但很快安静下来——孩子还要送到监护室,术后24小时才是最危险的时期。

江屿和江时安一起护送患儿去监护室。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沉浸在各自的心绪中。

对江屿来说,这是重生后最重要的一台手术。不只是因为技术复杂,更是因为这是他理念的集中体现:不追求技术的极致完美,而是追求生命的完整可能;不把患者当作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当作需要陪伴的旅程。

对江时安来说,这是一次震撼的教育。他看到了另一种手术哲学: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患者需要什么”;不是“技术允许什么”,而是“生命承受什么”。江屿在术中的每一个决策,都体现著对远期生活质量的考虑,对併发症的预防,对生命尊严的维护。

“江屿,”在监护室门口,江时安突然开口,“你今天做了一台……很温暖的手术。”

这个形容词很奇怪——手术是技术,是科学,是精准和冷静的代名词,怎么能用“温暖”来形容?

但江屿听懂了。他点点头:“因为手术的对象不是器官,是人。人有温度,手术也应该有温度。”

监护室里,安平已经接上了呼吸机和各种监测。护士们忙碌但有序地调整著参数:呼吸机支持从100%逐渐降到60%,强心药物根据血压微调,引流管保持通畅,体温维持正常。

江屿站在暖箱旁,看著这个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小生命。她的脸色比术前红润了一些,但还很脆弱。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著,像一首关於生存的诗歌:

心率126次/分,血氧饱和度79%,血压73/46mmhg,中心静脉压8mmhg。

这些数字会波动,会有危机,但至少现在,她活下来了。

“江医生,”值班医生说,“您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江屿摇摇头:“我再观察一会儿。”

他不是不信任同事,是需要亲眼看到孩子稳定下来。这是医生的责任,也是医生的执念——把一个生命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就要负责到底。

江时安也没有离开。他站在江屿身边,一起看著监护仪,看著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呼吸机辅助下起伏。

“你知道吗,”江时安轻声说,“我做过很多比这更复杂的手术,用过更先进的技术,创造过更『完美』的结果。但今天,看著你手术,我第一次觉得……医学不仅仅是技术。”

江屿转头看他。

“技术可以修復器官,”江时安继续说,“但只有人文的关怀,才能治癒生命。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医生可以既是科学家,也是人文学者;既是技术的执行者,也是情感的连接者。”

这话很重,从一个国际顶尖专家口中说出,更是重如千钧。

江屿沉默了片刻,说:“江教授,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医学发展了这么多年,治癒率提高了,但医患关係却越来越紧张?”

江时安愣了一下,摇摇头。

“因为我们在追求技术极致的过程中,渐渐忘记了医学的初心。”江屿看著监护室里忙碌的医护人员,看著那些维持生命的仪器,“医学的初心不是征服疾病,是陪伴生命;不是展示技术,是传递温暖;不是创造奇蹟,是守护平凡。”

他顿了顿:“当一个患者躺在手术台上,他最需要的不是最先进的技术,而是医生全心的投入;不是100%的成功保证,而是100%的努力承诺;不是冷漠的精確,而是温暖的关怀。”

这些话,江屿想了两辈子才想明白。前世作为江时安,他登上了技术的高峰,却跌入了人性的低谷;今生作为江屿,他回到了原点,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医生——不只是会做手术的医生,是懂得生命的医生。

江时安长久地沉默。他45年的人生,30年的从医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如此深刻地触动了他內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刚当医生时的誓言,想起了第一次救活患者时的激动,想起了那些逐渐被名利和成就掩盖的初心。

也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窗外,正午的阳光灿烂。手术室的无影灯已经熄灭,但医学的光,人性的光,正在另一个地方——监护室里,继续照亮著一个重获新生的生命。

而两个江屿,站在光里,开始了各自的、也是共同的反思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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