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透明的困境 双重医者:我与我的人性之战
下午两点,医院第三会议室。
这是一个可以容纳二十人的小会议室,今天坐得满满当当。三组患者家属各坐一边,江屿坐在主位,旁边是医学伦理委员会的两名委员,还有两位“燎原计划”的基层医生作为观察员。
气氛凝重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家属们互相打量,眼神中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不易察觉的比较——比较谁的亲人病情更重,谁更需要资源,谁更有资格得到救治。
“各位家属,下午好。”江屿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今天把大家请到一起,是为了討论一个现实的问题:医疗资源的有限性,以及如何在有限资源下做出最合理的分配。”
他调出投影,上面是三份病歷的概要:
1.孙立国,68岁,终末期心衰,vad植入可延长生命,费用约45万。
2.刘小芸,14岁,先天性心臟病终末期,心肺联合移植是唯一希望,费用约90万。
3.陈阿婆,82岁,急性心梗后心源性休克,继续积极治疗可能延长生命但质量差,舒缓治疗可提高舒適度。
“大家可以看到,”江屿继续说,“三位患者都需要大量医疗资源,但资源是有限的。我们医院的icu床位只有8张,现在全满;vad设备只有2台,都在使用中;心肺移植需要排队,等待时间不確定。更重要的是——费用问题。三位家庭的经济状况不同,承受能力不同。”
孙立国的儿子先开口,语气有些激动:“江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三家爭抢资源吗?这不是让我们互相为难吗?”
“孙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江屿诚恳地说,“但现实是,资源不足时,必然有人得到,有人得不到。传统的做法是医生单独与每个家庭沟通,单独做决定。但我觉得,透明和共享可能更公平——让所有人知道彼此的处境,理解整体的困境,也许能找到更合理的解决方案。”
刘小芸的父亲推了推眼镜:“江医生,我支持透明。但我女儿才14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从生命价值的角度,难道不应该优先年轻人吗?”
“刘老师,年龄確实是医学伦理中的一个考量因素。”伦理委员会的林教授开口了,“但这不是唯一因素。我们还要考虑治疗效果、生活质量、家庭支持、社会价值等多重维度。单纯按年龄排序,可能失之简单。”
陈阿婆的大儿子犹豫地说:“其实……我们兄妹商量过了,想给我妈选舒缓治疗。她太痛苦了,我们不想让她再受罪。把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这个表態让会议室安静下来。孙立国的女儿小声说:“可是……我爸才68岁,也不算老啊……他辛苦一辈子,还没享过福……”
“但孙叔的预期治疗效果可能有限。”江屿调出数据,“即使植入vad,1年生存率约60%,5年生存率约30%。而且术后需要严格抗凝管理,可能出现出血、感染、血栓等併发症。生活质量可能並不理想。”
“那小芸呢?”刘小芸的母亲问,“她的成功率有多少?”
“心肺联合移植的5年生存率约50%。但小芸年轻,没有其他器官疾病,如果成功,她可以恢復正常生活,预期寿命可能达到正常人的70%-80%。”江屿如实回答,“但费用最高,风险也最大。”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家属们都在思考,在权衡,在內心的天平上称量亲人的生命价值、治疗希望、家庭负担、未来可能。
林教授再次开口:“各位,我想提醒大家,医学决策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它涉及价值判断。而价值判断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相对的合理。今天我们把问题摊开,不是要大家爭个高低,是要共同思考: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什么样的分配最符合医学的伦理,最尊重生命的尊严?”
孙立国的儿子突然站起来,眼睛通红:“江医生,林教授,我……我想问个问题。如果……如果我们家实在拿不出钱,医院会不会因为钱的问题不给我爸治疗?”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必须面对。江屿深吸一口气:“孙先生,我实话实说。在现有体制下,如果费用无法解决,有些治疗確实无法开展。vad装置需要採购,手术需要耗材,这些都有成本。医院可以减免部分,社会救助可以支持部分,但不可能全部覆盖。”
“那不就是说,穷人就得等死吗?!”孙立国的女儿情绪激动。
“姐,別这样……”儿子拉住她。
江屿感到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这就是他最痛苦的困境——明明有技术能救人,却因为钱的问题救不了。他想起江时安正在推动的转型,如果成功,如果医疗资源更公平,如果费用不再是生死门槛……
“各位,”江屿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请大家来,不只是討论资源的分配,也是想让大家看到医疗体系的问题。为什么救命的技术这么贵?为什么普通人用不起?为什么医院要在商业和公益之间挣扎?”
他调出江时安发给他的资料:“这是时安医疗的转型方案。如果成功,他们研发的低成本vad价格可以降到10万以內,心肺移植费用可以通过保险和基金覆盖大部分。到那时,像孙叔、小芸这样的患者,就不会因为钱的问题失去希望。”
家属们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今天的会议会延伸到这么宏观的层面。
“所以,”江屿继续说,“我们今天的选择,不仅关乎三位患者,也关乎医疗的未来。如果我们接受现状,那么穷人將继续因为钱而失去救治机会;如果我们推动改变,那么未来可能有更多人受益。”
刘小芸的父亲沉思良久,然后说:“江医生,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女儿等不了那么久。她需要现在就治疗。”
“我明白。”江屿点头,“所以今天的决定还是需要做。但我承诺:第一,我会尽力为每位患者爭取最大的支持;第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继续推动医疗公平的改革。”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家属们从最初的防备、比较,逐渐转向理解、共情。他们开始看到彼此的困境,开始理解医学的局限,开始思考更大的问题。
最终,三个家庭达成了初步共识:
1.陈阿婆家选择舒缓治疗,把icu床位和药物资源让出。
2.刘小芸家全力爭取心肺移植,费用通过多方渠道筹集。
3.孙立国家尝试申请“生命接力基金”和慈善捐助,如果费用能解决,考虑vad植入;如果不行,也转向舒缓治疗。
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可能是现实条件下最合理的安排。每个家庭都做出了牺牲,也都获得了理解。
会议结束时,孙立国的儿子走到刘小芸父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刘老师,希望小芸能治好。我爸那边……我们再想办法。”
刘小芸的母亲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们也加油。希望將来医疗能更公平,不要再让家庭做这么痛苦的选择。”
看著这一幕,江屿眼眶发热。这就是人性最美好的一面——在自身的困境中,依然能理解他人的苦难,依然能保持善意和希望。
林教授拍拍江屿的肩膀:“江医生,你今天做了一件很有勇气的事。让医疗决策透明化,让家属参与討论,这可能是医学伦理的未来方向。”
“我只是觉得,医学不应该由医生独自承担所有抉择。”江屿轻声说,“生命属於患者和家属,他们应该有知情权,有参与权,有选择权。”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给会议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一天的会议结束了,但医学的思考永远不会结束。
江屿知道,今天的决定只是开始。他还要为刘小芸联繫移植中心,要为孙立国筹集费用,要帮助陈阿婆舒適地走完最后的路。每一条路都很难,但每一条路都必须走。
因为他是医生。他的使命不是做容易的事,是做正確的事。
同一时间,上海,外滩茂悦大酒店顶层套房。
江时安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却没有喝。窗外是黄浦江两岸的璀璨夜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在夜色中闪耀著资本的光芒。明天上午九点,时安医疗的股东大会將在这里召开,决定公司的未来方向。
过去三个月,他飞了十二个城市,见了五十七位主要股东,举办了八场说明会。他展示了基层医疗的现状,讲述了患者的故事,阐述了转型的意义。有些股东被感动,有些股东被说服,但更多的股东仍在观望——他们在情感上支持,但在利益上犹豫。
沈星河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江董,最新统计结果出来了。明確支持转型的股东持股比例约28%,明確反对的约35%,剩下的37%態度不明。”
距离通过决议需要的三分之二(66.7%)还差很远。即使所有態度不明的股东都支持,也才65%,仍然不够。
“王振华那边呢?”江时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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