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山谷雷鸣(二合一) 帝国余暉:从敦刻尔克开始
在那足以令人患上幽闭恐惧症的狭窄峡谷中,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那辆sd.kfz. 232八轮重型侦察车的引擎在低声咆哮,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却又不敢轻易下嘴的猎犬。
海因里希·冯·施特兰斯基少校正挤在尾部那辆半履带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而晃动。
但他那再次挺直的腰杆和那双被勤务兵擦得鋥亮的马靴,撑起了这位普鲁士军官最后的体面。
“停车。”
施特兰斯基的声音通过喉部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先头排。
车队在距离那个“s”型弯道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透过蔡司望远镜的高倍镜头,施特兰斯基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狼藉的景象。
太乱了。
施特兰斯基审视著前方的“案发现场”。
那三辆欧宝“闪电”卡车像几头被开膛破肚的死猪,横七竖八地瘫痪在狭窄的路基上。
被踩烂的羊毛军毯、滚得到处都是的咸牛肉罐头、一把枪托断裂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以及那两件扔在泥浆里、吸饱了鲜血和雨水的英军卡其色制服。
这似乎是一场歇斯底里的溃逃。
看来那位名为a.s的对手,为了让他的履带转得更快一点,毫不犹豫地切掉了这些沉重的“脂肪”。
但施特兰斯基的眉头並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感:
那四辆拥有60毫米厚重装甲,在两个小时前差点然他全军覆没的b1 bis坦克在哪里?那些被抢走的三號坦克又在哪里?
如果是遭到空袭,坦克往往才是斯图卡的首选目標,为什么现场只留下了这些没有任何防护能力的软皮卡车?
不太对。
但他確信这就是那个a.s扔下的。
他记得很清楚,甚至能背出那几辆有过一面之缘的卡车挡泥板上的白色战术编號——毫无疑问,这就是之前跟著那群英国强盗消失的第三帝国的輜重车。
“长官,看起来像是斯图卡的杰作。”
旁边的副官放下瞭望远镜,语气轻鬆,“看来空军那帮傢伙这次没有吹牛。英国人被炸懵了,他们甚至连这一整车队的物资都没来得及烧毁就跑了。”
“是吗?”
施特兰斯基冷冷地反问了一句,並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的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狩猎中磨练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正在疯狂报警。
太完美了。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它太像教科书了。
施特兰斯基眯起眼睛,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那个在便签上留下“a.s.”缩写的神秘对手,那个能把笨重迟缓的b1坦克开出华尔兹舞步、甚至把第十九军耍得团团转的疯子,真的会被区区几架斯图卡的尖啸声嚇得像个懦夫一样丟盔弃甲吗?
直觉告诉他,不太可能。
狮子在面对强敌的时候或许会暂时撤退,但绝不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丟自己的午餐。
“不要掉以轻心。”
施特兰斯基暂时也想不到太多,他只能按著喉部麦克风,声音在频道里显得格外阴沉:
“让工兵排上前。带上探雷器。我要他们检查每一寸路面。”
“注意,是每一寸。”
两名穿著灰绿色工兵服的德军士兵,手里拿著在那根像金属探测仪一样的长杆,小心翼翼地从半履带车后面钻了出来。
他们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的企鹅,一步三探。
“滴……滴……滴……”
探雷器的耳机里只有单调的电流声。
没有反应。
路面上没有埋设那种能够炸断履带的“铁盘子”(tellermine 35型反坦克地雷),也没有发现那种恶毒的压髮式绊线。
隨著工兵们的推进,整个先头车队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人类的恐惧往往源於未知。
而一旦確定了脚下是安全的,另一种更加原始的本能就会迅速占领大脑的高地——那就是贪婪。
“库尔特,你看那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工兵突然停下了脚步,探雷器差点掉在地上。他指著那一箱从侧翻卡车里滑落出来的货物:
“上帝啊……是香菸!是players navy cut!那种带水手图案的!”
这种英国海军切片菸丝,在菸草短缺的德军一线部队里,可是比黄金还要硬的硬通货。一罐这种菸丝,在巴黎的黑市上能换到一个法国女人整整一周的温存,或者换来两瓶最好的陈酿白兰地。
而现在,这里有整整几十箱。
不仅仅是香菸。
隨著视线的延伸,德国士兵们看到了更多令他们喉咙发乾的东西:
那一箱箱还没开封的咸牛肉罐头(虽然英国人的烹飪手艺像屎一样,但他们的牛肉分量確实足),那些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属於他们德国人的巧克力,还有那几箱看起来像是威士忌的木箱。
“该死……英国佬简直是把半个伦敦的杂货铺都搬来了。”
那名原本还在警惕地搜索地雷的工兵,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指挥车,然后偷偷地伸出脚,试图將一罐滚落在路边的牛肉罐头踢到排水沟里——那是典型的“藏私”动作。
在这个瞬间,所谓的纪律,所谓的战术素养,在物资诱惑的现实面前,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施特兰斯基坐在车里,看著那一幕,眉头紧锁。
虽然他很想为了这种违纪行为枪毙那个工兵,但他不得不承认,连他自己都动心了。
这並不是他那支训练有素的大德意志团装甲侦察营——他带来的那个连的倒霉蛋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被那个英国疯子送进了地狱或者正在路边哀嚎——这只是海因茨·古德里安临时塞给他的补充兵。
这群来自第1装甲师先头侦察连的小伙子,儘管精力充沛、且同样装备精良,但在面对“战利品”时的贪婪嘴脸,和那些老兵油子没有任何区別。
毕竟,哪怕是元首的精锐,胃里装的也是毫无味道的黑麦麵包和人造黄油。
而相比之下,他对於这支新鲜血液的掌控能力也更低。
更何况,他们不得不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那就是无论是斯特兰斯基所在的大德意志团还是古德里安的第一装甲师抑或是隆美尔的第七装甲师,他们的补给断货了。
自从突破色当以来,为了保持那该死的“闪击速度”,后勤卡车早就被甩在了几十公里之外。这群新加入到他麾下的士兵虽然还没体验过他昨天那种追击一天一夜强渡阿河跑到敌人前面的那种疲惫,但他们也同样没吃早饭,肚子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而眼前这些东西——真正的牛肉、真正的菸草、还有那些能暖身子的酒精,无疑是比任何勋章都要实惠的奖赏。
“让他们拿吧。”
施特兰斯基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作为一个聪明的指挥官,他知道如何驾驭这群临时拼凑的部下。既然不能用长期的忠诚来约束,那就用眼前的利益来收买。
只要让他们尝点甜头,这群德国猎犬就会为了下一块骨头,更疯狂地撕咬那个名叫“a.s.”的猎物。
“先把那几辆挡路的卡车推到路边。”
施特兰斯基最终做出了妥协,但他依然保持著最后的职业警惕:
“动作快点!除了必要的补给,不要在这些垃圾堆里浪费太多时间!让第3连儘快上来,准备牵引。”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队伍最前方负责侦察的八轮装甲车车长,在无线电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少校!您最好来看看这个!”
“我们在车队后面发现了……那个东西。”
当施特兰斯基走过那个弯道,看到那辆静静停在路中间的sd.kfz. 251/6指挥车时,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根本不需要像辨认那三辆卡车一样去核对车体上那独特的战术编號。
事实上,整个第19装甲军,甚至是每一个只要还没瞎的第三帝国普鲁士士兵,都对他眼前这辆钢铁怪兽烂熟於心。
拜约瑟夫·戈培尔博士那无孔不入的宣传机器所赐,这辆加装了额外的fug 11无线电台、车身漆著巨大的白色“g”字標识的半履带车,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比柏林乌髮电影公司的女明星上镜率还要高。
它曾无数次出现在《人民观察家报》的头版头条上,背景是燃烧的波兰村庄或者崩溃的法国防线。
它是“急速海因茨”的移动王座,是闪击战教父向世界宣讲暴力美学的钢铁布道台。
而现在,这个帝国的象徵,正像个廉价的路边摊一样被遗弃在这里。
那辆不仅代表著第19装甲军最高指挥权,更代表著整个德军装甲部队脸面的车。
此刻,它就像是一个走丟的孩子,或者更准確地说,像是一个被绑架后惨遭拋弃的人质,孤零零地停在这阴冷的峡谷里。
而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那瓶深红色的波尔多红酒显得如此刺眼。
施特兰斯基推开了试图阻拦他的副官,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到了那张压在酒瓶下的便签纸。
他伸出手,並没有去拿那瓶酒,而是抽出了那张纸条。
致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將军:
您的斯图卡准头有些欠缺,但这瓶酒的口感应该不错。——英国远征军,a.s,一个本该被炸死的幽灵。
看著那行优雅流畅的花体德语,看著那个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落款,施特兰斯基感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这是羞辱。
这是骑在普鲁士军官团脖子上拉屎!
这个英国人不仅偷了將军的车,喝了將军的酒,还特意把车停在这里,像是在餵狗一样留下这瓶残酒,以此来嘲笑整个第1装甲师和大德意志团的无能!
“混蛋……”
施特兰斯基的手在颤抖,他猛地將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种容克贵族的冷静,那种猎人的耐心,在这个瞬间被彻底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后的狂怒。
“把那辆车给我拖走!”
施特兰斯基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士兵咆哮道,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把这些挡路的垃圾统统推下去!全速前进!我要抓住那个混蛋!我要把他掛在坦克炮管上风乾!”
隨著指挥官情绪的释放,最后的枷锁被解开了。
后面的两辆半履带车和一辆由三號坦克底盘改装的工程抢修车轰隆隆地开了上来。几十名德军步兵跳下车,开始七手八脚地推搡那几辆堵在路口的欧宝卡车。
他们甚至顾不上检查车底。
因为长官发火了。而且,每个人都想快点把这些装著好东西的卡车弄到路边,好在隨后的行军中顺手牵羊。
一名身材魁梧的德军士官熟练地跳上了一辆欧宝卡车的驾驶室,试图鬆开手剎。
他的靴子无意中踢到了驾驶座下方的一个黑色的木箱。
而在那个木箱后面,一根细细得铜丝,正连接著那块被米勒贴在传动轴上的808型塑胶炸药。
崩。
那是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某根绷紧的小提琴弦终於不堪重负而断裂的金属脆响。
站在两百米开外的峭壁顶端,且处於上风口,依照声学传播的物理定律,亚瑟那双凡人的耳朵,即便被强化后也不可能捕捉到这来自死神的低语。
但他不需要听见。
他只是趴在灌木丛中,手里的望远镜清晰地看著那个汉斯拉开了车门然后坐了进去。
他也看到那辆工程抢修车正顶著欧宝卡车的后保险槓,试图將其推开。他看到几十名德军士兵正簇拥在那些卡车周围,像是一群围著腐肉的苍蝇。
最后,他还看到了施特兰斯基正站在那辆指挥车旁,愤怒地挥舞著手臂。
“嘖,瞧瞧这位施特兰斯基少校。”
亚瑟隔著两百米的距离,用一种正在观赏公园里隨地大小便的流浪狗的眼神,俯瞰著那个在废墟中暴跳如雷、挥舞双臂的身影。
“这就是所谓的容克风骨?”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带著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看来,哪怕是普鲁士军事学院最严苛的教条,也没能把他们骨子里那股黑森林野猪的躁动味儿给洗乾净。一旦剥去了那层名为『纪律』的古板制服,这群德国人咆哮的样子,和巴伐利亚啤酒馆里喝醉了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別。”
亚瑟轻轻摇了摇头,手指优雅地抚摸著那根纯银狮首手杖,语气中带著一丝遗憾:
“真扫兴。这感觉就像是一局本来精彩的昆特牌局,对手却仅仅因为输了一墩牌,就毫无风度地掀翻了桌子。”
虽然在场的眾人——从老兵油子麦克塔维什到那个法国女中尉——都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长官口中这种听起来像是某种波兰方言的神秘赌博游戏,究竟是伦敦上流社会的最新消遣,还是某种只有疯子才懂的军事暗语。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听懂长官接下来的嘲讽。
“记住这一幕,绅士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统治海洋,而他们只能在地里种土豆。”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矜持且傲慢的弧度:
“毕竟,论起如何在杀人的同时还能保持餐桌礼仪,还是我们英伦绅士更懂行一些。”
他放下瞭望远镜,左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三,二,一。”
崩。
那个被踢到的mk.1型拉发点火具终於完成了它的使命。击针撞击底火,点燃了那根只有两英寸长的黑色导火索。
这里就不得不说到,那个被踢到的铜丝连接的是一个机械拉发引信(mechanical pull igniter),通常连接的是標准的导火索(safety fuse)。
在1940年,这种机械引信通常会有3到5秒的延时,那是设计者为了保护布雷者撤离,或者作为手榴弹引信的延时机制。
但在亚瑟眼里,这几秒钟是上帝留给德国人的最后一段懺悔时间,或者是留给他们用来展现愚蠢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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