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关於双標的辩论 恶役领主正得发邪
奈特转而將目光投向一旁继续尝试杯中茶水的修士保罗,微笑地开口:
“关於教授魔法课程的內容。”
“咳咳!”
保罗赶紧侧过身子,把呛到的茶水吐了出来,一只手撑著桌板,使劲地咳嗽了两声。
他脸涨得有点红,等缓过劲来之后,才转而把不可思议的视线挪向一旁的年轻领主。
“您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我们还差魔法课程的內容没有设计。或许,我们该去南方招募一些懂教育的魔法师过来,为那些想学习魔法的农奴提供一个学习的环境。”
保罗把茶杯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用胳膊抹了一下嘴角的茶水,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奈特?”
“我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吗?”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保罗摊开手,向后仰去,靠在自己的木质办公椅上。
“不,你不明白。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领地、任何一个领主都不允许普通人学习魔法,那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吗?”
“我倒想听听。”
保罗认真地看著他:
“我不信你不明白这个道理——你自己也是个术士,不是吗?”
“这和开设魔法学校有什么关係?我只是觉得,无论天赋的大小,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任何人都应该有平等的学习魔法的权利。”
“——平等?开什么玩笑?——你会魔法,你自然明白魔法的强大。而魔法这种东西,最恐怖的一点就是在於它的不確定性——魔力本身的不確定性还好,真正恐怖的是魔法天赋也是不確定的。”
“你不是一个牧师吗?”奈特问,“你是受到女神眷顾的人。但是,不能因为你是幸运的,就阻止別人成为更幸运的那个。”
“我当然无所谓,奈特先生,我不是领主。你是——”他摇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你招的那些个有魔法天赋的农奴们当中,会出现什么样的人物。
“运气好,或许出现的,是像帝国魔法学院校长格雷戈莱那样善良的大魔法师;运气不好呢——你应该听说过,千年前几乎毁灭整个大陆的黑魔法师吧?据说他曾经就是一个奴隶,而极致的魔法天赋却无限放大了他心中的恶,最终酿成无数的悲剧——”
“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保罗说,“你给那些农奴魔法,跟直接给他们刀剑没有区別,甚至更加危险——他们当中,假如有人受到蛊惑,你教授给他们的魔法將会成为自我毁灭的契机——从下至上,奈特先生,从下至上动摇领主统治的根基。”
奈特哈哈大笑起来。
保罗没有笑,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神当中还有一抹看疯子一样的意味。
“这就是南方那群领主们把魔法知识当做宝贝一样藏起来的原因吗?原来……哈哈,原来只是害怕底下的人造反罢了。”
“哦,不,不不不不不,奈特·逻格斯,不要装作你毫不在乎的样子。”保罗眼神中的冷意並没有削减,嘴角还微微上扬,“你很在意你的地位和统治,你很在意这种事情,不是吗?”
奈特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保罗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面对著眼前的领主。
“你很在意你的地位、你的身份,你作为北境大公的那种——怎么说——高高在上的东西?——別装作你对这一切毫不关心。”
他將自己手里的小册子挥了挥。
“平等?放屁!——给他们一点受教育的机会,让他们识识字,稍微了解了解帝国的歷史、诗歌和一点幼稚的宗教故事,就是这群农奴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的平等了,奈特先生。
“而且,这一切一切的平等,都是建立在您大发慈悲赏赐给他们的
“——如果,您不是北境的大公,如果您不是冰雾城的领主,如果您不姓逻格斯,您觉得你您有那个资格號令您手下的那么多士兵、动员起那么多的农奴参与领地的建设吗?
“不,都不可以。
“他们听您的,无非是因为您跟他们根本不平等——您难道不肯承认?您就是比他们高贵,对不对?”
楼下传来修女喝斥的声音。
保罗转过身,原来是下面有两个小孩子扭打在了一起。
修士保罗眯起了眼:
“看看他们,他们的身上穿的是什么?就算教会给了他们补贴和资助,他们穿的,也不过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
“那些修女们呢?黑色的面纱、黑色的修女长裙,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洗得都有些发白了,也没有足够的钱更换——整座教堂也破破烂烂的,吃的菜是自己种的,能吃肉,多半也是因为自己有圈养家禽和牲畜吧?但是你呢?
“你昨天晚上吃的是什么?牛排配红酒,还是烤鹿肉?或者鱈鱼派?我猜应该是茉莉小姐服侍你的吧。每日沐浴用的也是北境的温泉水,反正不是那些脏兮兮的河水。所有人都围著你转,包括那些你施予仁慈的平民。
“——住最好的领主庄园,有专门的僕人伺候、专门的侍卫保护,出去巡查的时候,坐的也是最大最豪华的马车——我都不知道一个只能坐四个人的马车车厢为什么要用四匹马来拉,甚至还预留了书柜和酒柜。
“你敢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用双手创造出来的吗?还不是因为你姓逻格斯!
“奈特先生,现在您跟我谈论平等了。但事实上——不,不是事实上,而是事实就摆在您的面前,您自己也能看得出来:您跟他们就是不平等的,这个世界就是不平等的。
“先生,您不断地强调,您要为他们创造出一个平等接受所有机会的环境,但您自己呢?敢放弃拥有的这一切吗?
“不,您不能,不敢。因为假如奈特失去了他的姓氏,失去了他的地位,那么所有的改革、所有的政策都没人会听从,没人会去做,更遑论推广之后產生的效果。
“若是有人冒犯您,您还不是要依靠自己领主的权威,去惩罚他们?
“平等、自由,诸如此类一切,都建立在不平等和不自由之上。
“所以不要虚偽地和我討论自由平等一类的东西了,它们不存在,否则,就是一种严重的双重標准的体现。”
保罗停住了嘴。
奈特却鼓起了掌。
保罗阴沉著眼盯著他。
奈特一边鼓掌一边点头:
“你说得很好,保罗先生——不愧是你,不愧是智识教派。我很佩服你能有这样的想法——能当面反驳我的人不多了。”
四周的气氛沉寂下来。
这时,两人身后的办公室大门响起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奈特没有回过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