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7章 解开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大周仙官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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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被封存在大脑最深处、属於原身童年时期那些零碎且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被拂去尘埃的古镜,陡然变得纤毫毕现。画面、气味、声音,甚至连那一日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冰凉触感,都排山倒海般涌回了他的脑海。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苏家,还不是后来那个在苏家村能拥有一百三十亩水田、雇得起长工的富户。

那时的苏海,腰背比现在挺得直些,但身上的衣服却比现在破得多。

那是一件补丁摞著补丁的粗布短打,洗得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深秋。

天刚蒙蒙亮,年幼的苏秦便被父亲从热被窝里拉了出来。

父子俩推著一辆老旧的独轮木车,车上装著几十斤刚打下来的粗粮,以及几捆在后山辛苦採摘、晒乾的野药草。从苏家村到流云镇,几十里的土路。

坑洼不平,碎石遍地。

苏海一个人推著车,肩膀上勒著粗糙的麻绳,绳子深深陷入皮肉里。

他的步子迈得很重,每一步都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汗水顺著他那张梭角分明的脸庞流下,滴落在乾燥的泥土里,瞬间便被吸乾。

年幼的苏秦就跟在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草鞋底磨破了,脚指头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喊。

因为他知道,父亲比他更累。

等他们终於走到流云镇,在这繁华的街角寻了个空地支起摊子时,已是日上三竿。

镇上的人很挑剔。

他们吃惯了精粮,对品相有一定要求。

那些穿著绸缎的管事,看都不看他们这种乡下泥腿子带来的粗粮。

偶尔有几个散修路过,翻弄了一下那些野药草,也是丟下几句“年份太浅”、“杂质太多”的挑剔之语,便扬长而去。父子俩在冷风中站了整整大半日。

苏海的嘴唇乾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但他不敢去买水喝,只能时不时地咽一口乾涩的唾沫。

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一个好心的药铺学徒,以极低的价格,半买半送地收了那些药草和几斤粗粮。铜板落入钱袋的声音,很清脆,却很稀少。

那时的苏秦,又饿又累。

他闻到了街角那家新出锅的馅饼香味。

猪油的荤香,混合著葱花的刺激,对於一个连著吃了几个月杂粮糊糊、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的孩童来说,那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致命诱惑。小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的脚像是被钉死在了那口油锅前。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一个个金黄酥脆的馅饼,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声。

“爹……我想吃那个。”

年幼的苏秦指著油锅,声音里带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他甚至拉住了苏海那粗糙的大手,轻轻摇晃著,吵著闹著。

苏海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儿子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那口滋滋作响的油锅。

他没有嗬斥儿子的不懂事,也没有说出半句责怪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跡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侷促与挣扎。

那是贫穷在面对至亲之人微小愿望时,所產生的最深沉的无力感。

苏海的手,缓缓探入了內衫的深处。

他摸出了那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了的粗布钱袋。

那钱袋乾瘪得可怜。

苏海解开上面死死繫著的绳结,动作很慢,很小心。

他將钱袋倒在自己那布满老茧、甚至有些变形的掌心里。

一枚枚带著暗绿色铜锈的铜板,几块碎得像是指甲盖般大小的碎银子。

这就是他们这大半日、甚至是大半个月的全部心血。

苏海粗糙的指肚在那点可怜的积蓄上轻轻拨弄著。

他算得很清楚,这点钱,得买明年的盐巴,得买补衣服的针线,还得留著几文应急。

馅饼很贵。

在这被阵法护持、物价高昂的流云镇,一个裹著真肉的馅饼,要花掉他们卖好几斤粗粮的钱。但苏海的犹豫,只持续了短短的一息。

他將那些铜板重新装回钱袋,只留下了那一小块碎银子。

他走到摊位前,將碎银递了过去,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庄稼汉的憨厚:

“掌柜的,劳烦……来一个馅饼。要肉多的。”

滚烫的馅饼被油纸包著,递到了小苏秦的手里。

隔著油纸,都能感觉到那股烫手的热度。

那金黄的饼皮上还滋滋地冒著油光,葱香与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苏秦的眼睛亮了,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內里汁水四溢。滚烫的肉馅烫得他直哈气,但他却捨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嚼著,满脸都是满足的油光。“慢点吃,別烫著。”

苏海站在一旁,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舒展的笑容。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目光从馅饼上移开,看向了別处。

“老苏啊…”

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主,也就是那位认识苏海的刘叔。

他手里拿著个菸袋,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责怪,更多的是心疼。“你这人,就是太惯著娃了。”

刘叔用菸袋锅子指了指苏海那乾瘪的钱袋,小声嘀咕著算帐:

“你知不知道那馅饼多贵?

就你刚才给出去的那块碎银,去街尾的铺子,能买四个实打实的白面饃饃!”

“四个饃饃啊!你吃三个,娃吃一个,配上点凉水,你们爷俩都能吃得饱饱的,肚子鼓鼓的走回去。”“你看看你现在,买这么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娃几口就吞了。你呢?”

刘叔上下打量著苏海那凹陷的肚皮,嘆了口气:

“你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就靠这饿著肚子推几十里地的车回去?

你这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苏海听著刘叔的数落,並没有反驳。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將那个乾瘪的钱袋重新塞回內衫的最深处。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慈厚、却又透著股子倔强的笑容。

“我不饿。”

苏海的声音很低,似乎是怕惊扰了正在吃饼的儿子,但他语气里的那份篤定,却重如千鉤。“刘叔,这大冷天的,我干了一身汗,真不觉得饿。娃吃饱了就行。”

苏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小苏秦的身上,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软,甚至带著一丝深深的愧疚:“这娃命苦,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本来就没了妈,跟著我飢一顿饱一顿的。”

苏海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

“我这当爹的没本事,给不了他大富大贵。但只要我手里还有一文钱……”

“我不能亏待他。”

这番交谈,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音交流。

在那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於耳的长街上,这几句絮语,本该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瞬间被喧囂所淹没,连一点回音都泛不起。哪怕是就站在几步开外,一个专心致志对付著手中食物的孩童,也是断然不可能听清的。

然而。

命运的齿轮,往往咬合在最不可思议的缝隙里。

那时的苏秦,虽然年幼,虽然还未经歷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那份属於穿越者的前世宿慧也依然被死死封印在灵深处,未曾觉醒。但是,那毕竞是两世为人的灵魂。

这种灵魂的底蕴,即便处於垫伏状態,依旧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著这具凡俗的肉身。

它让年幼的苏秦,天生便拥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五感叠加之下,神识在无意识中捕捉著周遭的一切细微波动。他听到了。

那如同蚊纳般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声嘆息,甚至苏海那乾咽唾沫的微小声响..

都无阻碍地穿透了长街的喧闹,清晰无比地钻入了他的耳中,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小苏秦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举著那个还剩大半的馅饼,嘴巴微微张著。

第一口咬下去时,那是纯粹的肉香,是油脂在味蕾上炸开的极致满足。

可是现在。

他机械地將第二口送入嘴里。

牙齿咬合,酥脆的麵皮混合著浓郁的肉汁在口腔中散开。

然而,这一次,他尝到的却不再是诱人的荤香。

是成的。

一股极其苦涩的咸味,顺著舌尖直衝喉咙,甚至带著一丝令人窒息的酸楚。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溢出了眼眶。

滚烫的泪珠顺著脸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手中那油光发亮的馅饼上,渗入了麵皮里。小苏秦没有哭出声。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馅饼,忽然变得如此沉重,重得他那双稚嫩的手几乎要端不住。

这哪里是什么馅饼。

这是父亲的骨血,是父亲用尊严和汗水,在那寒风中站了大半日,从那些鄙夷的目光中抠出来的命。他后悔了。

前所未有的后悔。

他后悔自己的任性,后悔自己的不懂事。

为了这一时的口腹之慾,为了这几口肉,他让那个饿了一整天的男人,掏空了家里仅有的底子。如果早知道是这样……

如果早知道父亲为了这几口肉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寧愿去啃那干硬的饃饃,寧愿喝一肚子凉水,也绝对不会吵著要吃这口该死的馅饼!

可是。

时间不会倒流,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馅饼已经买下了,钱已经花出去了。

小苏秦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

苏海是个极其倔强、甚至可以说有些死要面子的男人。

如果他现在把这剩下的半个馅饼递过去,说自己不吃了,让给父亲吃。

以苏海的性子,哪怕是饿得当场晕倒在街上,也绝对不可能去接儿子吃剩下的东西。

他只会瞪起眼睛,板起脸,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他全部吃完,绝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他不仅不会吃,反而会因为觉得没能让儿子痛快地吃完一顿好饭,而感到更加的自责与內疚。“怎么办…

小苏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馅饼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还在和刘叔憨笑、肚子却不爭气地发出一阵极其细微“咕嚕”声的父亲。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年幼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小苏秦的手,猛地一抖。

这並非是真的没拿稳,而是刻意为之的鬆弛。

“眶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声响,在青石板上炸开。

那个还冒著热气、散发著浓郁肉香的半个馅饼,从他那故意鬆开的手指间滑落。

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油纸散开,金黄的麵皮直接接触到了那满是灰尘、甚至还有些许不知名污渍的青石板上。

油脂混合著泥灰,瞬间沾满了一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街角的这方小天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和刘叔说话的苏海,猛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地上那个沾满了泥灰的馅饼,以及站在一旁、低著头“手足无措”的儿子时,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旁边的摊主刘叔,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看著地上那被糟蹋的食物,一股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你这败家子!”

刘叔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手里拿根菸袋锅子指著小苏秦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贵?!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爹用什么换来的?!”

“他饿著肚子,勒紧裤腰带,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拿出来给你解馋。”

“你倒好!拿不稳?!”

“你这糟蹋的哪里是粮食,你这是在糟蹋你爹的心血啊!作孽,真是作孽啊!”

刘叔的骂声很大,引得周围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

小苏秦低著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这顿劈头盖脸的责骂,由著別人误解他是个不懂事的败家子。

他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在等,等父亲的反应。

苏海动了。

他没有像刘叔预想的那样,衝上去给这个“败家儿子”两巴掌。

甚至,他的目光只在地上那块脏了的馅饼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跨到小苏秦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满满的焦急与关切。“烫著没?啊?”

苏海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

他一边问,一边胡乱地抓起小苏秦的手翻看著,直到確认那白嫩的小手上没有被热油烫出的红印,也没有其他伤痕。他那紧绷的脊背才猛地鬆弛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海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听到这句安慰,旁边的刘叔气得直跺脚:

“老苏!你这人是真没救了!他把这么贵的东西扔地上,你还问他烫著没?”

“慈父多败儿啊!你这样惯著他,以后他还不得翻了天去?”

苏海转过头,看著气急败坏的刘叔。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宽厚、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刘叔,您消消气,消消气。”

苏海搓了搓手,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容別人说自己儿子半句不是的护犊子劲儿:

“娃手小,端不住也正常。”

“人没事就行,人没事就行。左不过是一个馅饼而已,不至於生这么大气,不至於………”他一边说著,一边慢慢弯下了腰。

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伸向了那块掉在青石板上的半个馅饼。

他將其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金黄的麵皮上,已经沾满了灰黑色的泥土和细碎的沙砾。油脂將这些污物牢牢地黏在了上面。苏海用大拇指,用力地刮擦著饼皮,试图將那些泥灰刮掉。

“嗤……嗤……”

泥土混合著油脂,在他的指甲缝里积成黑泥。

刮去了表面的一层,却总有细微的沙尘嵌在麵皮的褶皱里,怎么也弄不乾净。

苏海吹了两口气,看著那依旧显得脏兮兮的馅饼,转过头,看向低著头的小苏秦。

“秦娃子。”

苏海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询问:

“这饼脏了,还吃吗?”

小苏秦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抗拒。

他拨浪鼓似的拚命摇头,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副孩童嫌弃脏东西的表情,声音清脆地拒绝:“不要了!脏死了!我才不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这话说得任性极了,听得旁边的刘叔又是连连嘆气摇头。

但苏海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恼怒。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好,好,脏了咱就不吃了。”

苏海笑著应了一句。

然后。

在刘叔错愕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鄙夷的视线里。

苏海缓缓地抬起手,將那块沾著灰尘、甚至还带著几粒沙子的半个馅饼,送到了自己的嘴边。他没有丝毫的嫌弃。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麵皮的酥脆、肉馅的醇香,混合著泥沙的粗糙与苦涩,一同在他的口腔中咀嚼。

“嘎吱……嘎吱…”

那是牙齿咬碎沙砾发出的细微声响。

很刺耳,很沉闷。

但苏海却嚼得很认真,吞咽得很用力。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一口接著一口,默默地,將那半个带著泥灰的馅饼,吃得乾乾净净,连落在手心的一点碎屑,都舔进了嘴里。站在一旁的小苏秦,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父亲那因为咀嚼而上下鼓动的腮帮,听著那伴隨著吞咽的沙砾声。

他的眼底,那一抹因为被误解而生出的委屈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浪费”粮食。

但他並不后悔。

因为他很清楚。

若是那馅饼没有掉在地上,没有沾满那令人作呕的灰尘和泥沙……

若是它依旧乾乾净净、香气扑鼻。

那它,便绝不会进得了苏海的口。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依旧是那条繁华的青石板长街,依旧是流云镇那熙熙摔攘的市井。

阵法光幕下,微风拂过。

苏秦驻足在长街的这一头,目光深邃而安静。

当年那个连买一个馅饼都要精打细算、甚至需要靠儿子“假装浪费”才能吃上一口肉的贫苦农夫……如今,正赶著十几辆装满极品灵稻的牛车,走向这镇上最大的商行。

而当年那个站在油锅前流口水的稚童……

如今已是这二级院的天元魁首,身披金叶,怀揣上千功勋点,更有著六大紫幡学社的背景加持。时空在此刻交叠。

那曾经让人窒息的苦难,那伴隨著沙砾吞下的尊严。

都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被一点点地嚼碎,咽下,化作了如今撑起这片脊樑的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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