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好不容易捱到轧钢厂，托人通报后，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见到了杨爱民。杨爱民穿著朴素的干部服，正伏案写著什么，见她进来，抬了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旁边的长凳：“龙老太太？坐吧。找我有事？”

这疏远的称呼让聋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她勉强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在谭玉兰的搀扶下坐下：“杨……杨代表，是我，您……您还记得我吗？当年在北平，您被特务追捕，受了伤，是我把您藏在家里地窖，躲过了一劫……”

杨爱民放下笔，目光平静地看著她，点了点头：“记得。龙老太太，那份救命之恩，我杨爱民一直记在心里。你这次来找我，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见他记得，聋老太太心里顿时燃起希望，也顾不得斟酌措辞了，竹筒倒豆子般开始诉苦：“杨代表，您可要帮帮我这把老骨头啊！我……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街道上安排我去火柴盒生產组上工，我这把年纪，腰也直不起来，手指头也肿了，每天累死累活，还……还总被人训斥，说我磨洋工，挖国家墙角……我……我冤枉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杨爱民的神色，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急，带著哭腔道：“杨代表，我知道，现在新社会了，要劳动，要改造思想。可……可我毕竟这么大岁数了，实在是力不从心啊。您看……您能不能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帮我去街道办，跟刘凤英刘主任说说情？哪怕……哪怕给我换个轻省点的活儿，或者……或者乾脆让我回家养老也行啊！我保证安分守己，绝不给组织添乱！”

说完，她眼巴巴地望著杨爱民，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期盼。

杨爱民沉默地听著，半晌，才缓缓开口：“龙老太太，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但是，这个忙，我帮不了。”

聋老太太脸上的期盼瞬间僵住。

杨爱民继续道：“首先，街道办的工作，归街道办自己管。我是轧钢厂的干部，手伸不了那么长，去干涉街道办的人员安排和工作决定。这是原则问题，我不能犯这个错误。”

“其次，你说你年纪大，力不从心。可据我所知，街道安排工作，也是考虑了个人实际情况的。生產组里比你年纪大、身体更不好的，也不是没有，大家都在为新社会建设出力。你觉得累，觉得苦，可以理解，但这不能成为不劳动、搞特殊的理由。”

“最后，”杨爱民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让我去找刘凤英同志说情？龙老太太，你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刘凤英同志坚持原则，依法办事，她做的没错。我要是为了私交和旧恩，就去干扰她的工作，那成什么了？那不是帮她，是害她，更是让我自己犯严重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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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句，如同冷水，兜头浇灭了聋老太太心中最后的希望火苗。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爱民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龙老太太，回去吧。把心思放在好好劳动、改造思想上比什么都强。过去的恩情我记著，但不能用错误的方式来还。新社会了，要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別再想著走老路、搞特殊化了。”

聋老太太彻底瘫在了长凳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谭玉兰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扶住她。

“回去吧。”杨爱民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了笔，显然不打算再谈。

谭玉兰见状，只好半扶半抱地把失魂落魄的聋老太太搀了起来，一步步挪出了办公室。走出轧钢厂大门，聋老太太回头望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厂房，只觉得浑身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乾了。

指望杨爱民这条路，彻底断了。往后这苦日子，看来是真得硬著头皮，一天一天地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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