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里泽城 东罗马的鹰旗
他转向康斯坦丁,语气激昂:“叔叔!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科穆寧家的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离开乔治亚的庇护,亲自送上门来!只要我们出动主力,与里泽守军合兵一处,必能將其一举歼灭!生擒暴君安德罗尼卡的孙子,这是何等巨大的功勋?现在新皇阿列克塞陛下刚刚登基,各地的总督和將军们都还在观望,而我们率先献上这样一份厚礼,足以让加布拉斯家族的名字响彻君士坦丁堡!也能让那些暗中覬覦我们的邻居看看,谁才是本都山脉唯一的主人!”
狄奥多西眉头紧锁,沉声反驳:“史蒂芬诺斯!战爭绝非儿戏!若这是乔治亚人的诡计,就是诱使我军主力出城…”
“那就更应该在野外彻底击溃他们!”史蒂芬诺斯毫不退让,声音提高了八度,“难道要等他们站稳脚跟,兵临城下,將我们困死在这座孤城里吗?现在出击,打掉他们的先锋,擒杀他们的首领,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住乔治亚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是进攻,更是最好的防御!”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爭吵。主战派以史蒂芬诺斯为首,渴望用军功换取政治资本;谨慎派以狄奥多西为代表,主张稳守根本。康斯坦丁总督则在极度的恐惧与诱人的贪婪间剧烈摇摆——他害怕乔治亚的军事介入;但他掌握著更多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消息渠道,他知道皇帝与乔治亚女王似乎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如果自己能在此刻將一场针对乔治亚及其支持的科穆寧遗孤的辉煌胜利的战报呈递御前,这无疑將为家族带来难以估量的政治回报!
况且,特拉比松南边和西边都被处在突厥人的包围之下,这几个地方的贝伊们时常来他的境內劫掠,甚至对他的领土表达了渴望,这些人他惹不起,如今连一个丧家之犬般的科穆寧小杂种也敢来试试自己的斤两?长期被周边强邻压抑的屈辱与怒火,在此刻扭曲成了强烈的报復欲。
“够了。”康斯坦丁总督抬手,止住了纷爭,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恐惧与贪婪的决断,“史蒂芬诺斯说得对,里泽不容有失,科穆寧的威胁必须根除。被动防守,只会让敌人气焰更盛!史蒂芬诺斯,我任命你为援军统帅,狄奥多西,你留守特拉比松。你带一千八百人出发,务必击溃敌军,生擒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我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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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诺斯率领援军心急火燎地赶往里泽。一路上,他不断派出斥候前出侦查,每一次心跳都在害怕听到里泽陷落的消息。万幸,斥候带回的消息始终是:里泽城安然无恙,加布拉斯的旗帜依旧飘扬在城头。
然而,当他率领大军抵达里泽城外时,预想中惨烈的攻城战景象並未出现。他顺利率军入城,发现城市虽然完好,但城墙上的守军却气氛诡异,与其说是严阵以待,不如说是茫然的紧张。远处的港口区域有些许黑烟升起,但看规模却又不像是一场大战后的样子。
看到史蒂芬诺斯,佐伊拉斯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般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困惑。
“史蒂芬诺斯大人!您终於来了!”
“现在情况如何?敌军主力在哪里?”史蒂芬诺斯迫不及待地问,目光下意识的扫视著城外。
佐伊拉斯一脸困惑:“他们…他们只是围著,一直没有攻城。前几天阵列还很严密,但今天早上开始,就陆续往港口方向撤退了…我们这几天冒险抓住了几个敌军,他们確实是乔治亚人,而且,他们的主將阿莱克修斯,似乎躲在后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哨兵从城头飞奔而下:“报告!城外的敌军已经全部撤离,退往港口区域了!”
史蒂芬诺斯与佐伊拉斯立刻衝上城头。果然,之前那些在城外耀武扬威的乔治亚方阵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扎营的凌乱痕跡。视线尽头,港口附近的海岸线上,树立起了一道连贯的木柵防线。更远处,那座扼守海湾的山丘上,一桿黄底黑色双头鹰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下赫然矗立著一座已然成型的、壁垒森严的营垒。
“哼!”史蒂芬诺斯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看来我们尊贵的『皇子殿下』是知道援军到了,害怕了!想缩回他的乌龟壳里固守,或者…是打算从海上溜走了!”
话是如此说的,但史蒂芬诺斯虽然生性高傲,却也並非是完全的蠢材。沉吟片刻,他决定还是试探一下好,於是开口道:“派一队轻步兵,五十人,去前面探探虚实,重点侦察港口有无船只接应的跡象。”
五十名轻步兵小心翼翼地靠近港口的木柵防线。当他们进入攻击射程,正准备投掷標枪挑衅时,木柵后猛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瓦赫唐·乔尔卡泽一马当先,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带著一队乔治亚精锐狂扑而出。他心中积鬱多日的憋闷与怒火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剑光如匹练般闪烁,瞬间將这支措手不及的试探部队捲入血腥的屠杀。乔治亚士兵们也如同出闸猛虎,凶狠地砍杀,不到片刻,五十名敌军便尸横遍地,无一生还。
瓦赫唐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拄著滴血的长剑,胸膛剧烈起伏,朝著里泽城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混合著狂暴战意与巨大宣泄的怒吼。
史蒂芬诺斯在城头上看得真切,脸色瞬间铁青。耻辱与暴怒如同岩浆般涌上头颅。“好!好个科穆寧!竟敢如此!”
他亲自率领大军出城,在科穆寧军的木柵防线前展开庞大的阵型。声势浩大,人数几乎是对方可见兵力的两倍。史蒂芬诺斯策马来到阵前,用剑指著山丘上的鹰旗,声音充满了嘲讽: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你这科穆寧家没断奶的小崽子!只会躲在木柵后面吗?滚出来!像个罗马男人一样决战!还是说,你已经嚇得尿裤子,要回你乔治亚姨母的裙子里找奶吃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污言秽语如同箭雨般射向沉默的营地。
木柵之后,乔治亚士兵们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的指挥官瓦赫唐身上。瓦赫唐额头青筋虬结,牙齿咬得咯嘣作响,握著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山下囂张的敌人,用尽全身力气对著躁动的部下发出嘶哑的低吼:“坚守岗位!没有命令,擅动者——斩!”说完,他不再理会部下们不解和屈辱的目光,迈著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著山丘上的主营走去。他需要一个答案,立刻,马上!
山丘营地的瞭望台上,阿莱克修斯平静地俯瞰著下方喧囂的敌军和沉默的己方防线。海风吹拂著他的黑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得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
老利奥依旧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如同他的影子。
“他们在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您,殿下。”利奥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慍怒。
“我知道。”阿莱克修斯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仿佛在观察一幅沙盘,“声音虽然传不到这里,但猜得到。”
“瓦赫唐將军…他的忍耐恐怕已到极限。”
“他会明白的。”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正在来的路上。这样也好,也是时候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