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主教 东罗马的鹰旗
大主教微微侧身,向通往侧翼走廊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主礼拜堂是向所有信徒敞开的大门。不过,旁边有一处专为静思准备的小祈祷室,那里……离上帝更近,或许更適合迷途的羔羊倾听上帝的心声。”
阿莱克修斯微微頷首:“谨遵您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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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祈祷室异常狭小,四壁是光禿禿的石墙,唯一的陈设是一个简单的木质十字架和一盏放在壁龕里的油灯。
跳动的火苗是室內唯一的光源,將两人的影子拉长的投在墙上。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阿莱克修斯深深一躬,在得到许可后,於大主教对面的椅子上恭敬地坐下。
阿莱克修斯知道此时到了重头戏的时候了,但如何开口確实要深思熟虑。
如果直接提出让大主教出席今早的广场集会,在自己没有彻底解决来自君士坦丁堡第一波的报復之前,大主教绝对不会答应的。
那就只能从其他方向了。
“尊敬的大主教阁下,感谢您在深夜仍愿意见我。我近日在灵修中,被一个关於『恩宠』的疑问深深困扰,它关乎我的灵魂能否得见真光。我渴望能得到您的指点,这对我而言,远比任何世俗的事务更重要。”阿莱克修斯试探著开口。
格里高利温和地点头,拋开他的身份,他此刻就是一个慈祥的神父,“孩子,能为此事困扰,本身便是恩宠已在你心中工作的跡象。说吧,在上帝面前,我们皆是寻求真理的弟兄。”
阿莱克修斯开口,“我们通过圣礼领受上帝的恩宠。但在领受圣体后的巨大平安褪去后,我常陷入更深的焦虑。我们常说『保有恩宠』,但这份恩宠,究竟是一种我们能够持守的『状態』,还是一种……需要我们每时每刻以全部身心去回应和捕捉的『相遇』?”
大主教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讚许,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应,“你触及了核心。將恩宠视为可被『占有』的静止之物,是灵魂的致命傲慢。它更像是呼吸——你不能吸入一口气,便宣称自己『占有』了空气,然后停止呼吸。上帝的恩宠是涌流不息的活泉,而非可被装入行囊的乾粮。”
阿莱克修斯仿佛受到鼓舞,身体微微前倾,引用了七世纪的教父,懺悔者圣马克西姆的学说:“圣马克西姆曾深刻阐述,上帝的恩宠与人的自由意志如同双翼。恩宠始终在召唤,但需要我们以『皈依』来回应。这是否意味著,恩宠的显现,不在於一次性的、静態的『拥有』,而在於一个动態的、持续的『转向上帝』的过程?”
阿莱克修斯说的这个是早期教父们反覆辩论的核心——恩宠的本质,以及个人自由意志在其中的角色。
大主教的目光在此刻闪烁的灯火下显得深邃起来。他也在思考阿莱克修斯说的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图,为何是“恩宠”呢?因此他並没有立刻回復,决定再听听看。
阿莱克修斯也没有觉得大主教会回答他,他继续沿著自己设定的路径前行。
“那么,这是否意味著,”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变得更低,更专注,“一个人是否处於恩宠之中,外人无法妄断,唯有上帝洞察其內心最深处那持续不断的、挣扎著的皈依意愿?外在的仪式是恩宠的管道,但並非恩宠本身的確据?”
格里高利大主教静静地听著,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此刻放在膝上、微微交叉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按照教义来解释。
“很好,你已自己找到了钥匙。恩宠的临在,不以其带来的『感觉』为確据,而以灵魂那持续不断的『转向』意愿为標记。一个在挣扎中仍渴望转向上帝的灵魂,远比一个在麻木中自认为『平安』的灵魂,更接近恩宠的真諦。”
说完这句话之后,大主教就瞬间明白了这番论述最终將导向何处了。
“感谢您,阁下。这光照亮了我內心的迷雾。这让我想到,若个人的得救在於这持续的、挣扎著的『转向』,那么教会——这所『灵性医院』——其真正的使命,或许並非宣告谁已『痊癒』,而是守护每一个承认自己『患病』並渴望『转向』的灵魂,为他们提供永不关闭的港湾。”
“因此,阁下,”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恳切,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真诚地望向大主教,“我在此恳求您。我想到,在此刻的特拉比松,在这晨光將至的时刻,必然有许多和我一样,因世事的骤变而感到迷茫、恐惧,在信仰中挣扎顛簸的灵魂。他们或许正渴望一丝来自上帝的慰藉,一盏能够照亮前方些许道路的灯。”阿莱克修斯谦卑的低下了头。
“我恳请您,在不久之后,能够移步广场。並非为了任何世俗的权谋与事务,仅仅是以您作为上帝牧者的神圣身份,用您的祈祷、您的话语,甚至仅仅是您的在场,去给予这些迷惘的羊群一次坚定的『牧灵关怀』。您的出现,您的指引,或许就能帮助他们,在这充满不確定的时刻,完成一次微小的、却是决定性的、朝向上帝的『转向』。”
他將最终的请求,一直完美的隱藏在了之前所有关於恩宠、皈依和教会职责的神学论述之中。
这不是政治要求,这是一个迷途羔羊为其他羔羊发出的、基於信仰的恳求。
拒绝这个请求,就等於否定了大主教自身存在的核心意义。
小祈祷室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格里高利大主教垂著眼瞼,仿佛在凝视著地面石板的纹路,又仿佛在与內心深处的权衡对话。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阿莱克修斯脸上,仿佛要穿透面前少年的面容,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上帝的羊群,確实需要牧人的指引,尤其是在风雨飘摇的时刻。”他的声音低沉,却又带著坚定的说道,“我会前往广场。”
没有更多的言语。应允,仅仅是因为这是牧者的职责。
阿莱克修斯深深地低下头,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感谢您,尊敬的大主教。愿上帝保佑您,也保佑特拉比松。”
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之后,阿莱克修斯不再多言,转身,打开了祈祷室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迴廊中渐行渐远。
年轻的助祭斯蒂法诺斯一直焦急地守在外面,看到阿莱克修斯与那位一直等候在外的老者一同离开,他立刻快步走进小祈祷室。
“阁下!您……您怎么能答应他?他是叛军!是安格洛斯家族通缉的要犯!他的到来本身就是对帝国的分裂!我们怎能……”
格里高利大主教抬起一只手,轻轻的向后挥了挥。斯蒂法诺斯的话语戛然而止,隨后恭敬的退下。
大主教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阿莱克修斯离去的方向。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决定。
正如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上帝的存在。
虽然確实被这个孩子用职责给套住了,但这本身就是他的职责。
牧者走向他的羊群,需要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