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节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唐朝 李贺) 引弓之喋血萧关
紧接著,马原、李蔡也按照自己的方式用绳索坠下了城外。李广弯腰拾起被自己砍断的绳索,打算重新绑在雉堞上,却见何踉蹌郢向他走来。
直到此时李广才发现何郢已经中箭了,箭矢是从他的肩窝刺进身体里的。但是由於箭杆被他用刀砍断,所以並不能看出来射进去的深度。李广见状便要伸手去扶,却被何郢推开,他走上前去,抓起绳索,示意李广爬出去,他在上面拉著。
李广有些担心何郢伤势,但是又看看城外混战的局面,心中牵掛著朝夕相处的战友,何郢不住催促他快去战斗,同时也將绳索在腰间牢牢打了个结。李广见状不再犹豫,抓著绳索翻身出墙,双脚一蹬墙面,双手微微放鬆,身体便急速下落了一段距离。
李广等身体犹如钟摆一般又靠近墙面时,他又双脚一蹬,並藉助蹬踏之力,身体微微向上了些许距离,就在著向上的一瞬间,他双手重又发力紧握绳索,止住了下坠的势头,然后又在身体摆离城墙之后,双手又一次微微放鬆,身体又开始急速下落。如此往復几次之后,李广便稳稳的落到了地面之上。
何郢感觉身上一松,知道李广已经抵达地面,精神便有些放鬆,却不料这一放鬆,顿感全身无力,颓然的坐倒在地。他为了让李广能够安心战斗,故意只给他看到了箭矢射进身体的正面,但是此刻箭矢刺出的背面,鲜血正止不住的往外流出,已经將他后背的衣衫濡湿了一大片。
何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疲惫的感觉,他面色苍白的侧身靠在城墙上,任凭脑袋无力的搭在雉堞的缺口上,双手虽然还握住绳索,但是却已无力攥紧。此刻的何郢只感觉到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睡觉。他心里想著:想睡就睡吧,累了这么久,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但是何郢刚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回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他骑著战马紧紧的跟隨著前面的程不识,冒著刺骨的寒风和扑面而来的漫天雪花,双眼紧紧盯著右边的离水河,在宽阔的河面上寻找著適合泅渡的区域。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处小山包上。离水河在这里神奇的转了个弯,这个弯弯的弧形在风雪中从高处看,就像半轮玄月掛在天上一般。这时候程不识转过头来,哑著嗓子对他问到:“何郢,这里怎么样?”
何郢看著被两侧高地夹在中间的离水河,其实心里也没有底。根据他的经验判断,两侧的高地在很久以前应该是同一块巨石形成。在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的岁月变迁中,不知何时、不知何故失去了中间一块之后,成为了离水河南下的通道。
这状如月亮的河湾底部,应该遍布著嶙峋怪石,想要在其中找出一条適合人马通过的路径並非易事。但是步步紧逼的匈奴大军却不给他半点犹豫的机会。
是的,何郢记忆中,程不识看向他的眼神是他最清晰的锚点,半是希望,半是绝望的复杂神色是他心底最大的触动。他记不起来自己是否回答了程不识。
但何郢却清楚地记得,自己翻身下马,三下五除二乾净利索的將衣甲褪去,几乎是光著身子,將绳索的一端交给程不识后,便转身向著上游跑去,一边跑著,他一边將绳索牢牢系在腰间。
跑了一段距离后,他回过头看了下绳索的长度,看到程不识也已经翻身下马,將绳索牢牢的系在腰间——一如今日他將绳索系在腰间一般。
风雪中他只能大概看到程不识的轮廓,耳旁似乎听到程不识在大喊著什么,但是却被风雪吹散在空中,根本听不清楚。看著冰冷刺骨的水面,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拉著身边战友的手,纵身一跃便进入了水面之下。
浑浊的河水中他只能看到一片青绿色的世界,以及间或游过身边的河鱼以及水中大小不一的杂质。水下的世界格外寧静,水流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使他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何郢起初並没有发力,只是顺著水流的方向向著月亮湾的方向飘去。当他感觉到水流速度发生变化时,便及时的浮到水面上,换了一口气,便又游到水面之下。
河水下面的情形正如何郢所料一般,月亮湾的水面之下,几乎处处插著大小不一的石柱和石笋,巨大的石块使得水流方向变得扑朔迷离,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的藉助这些石块的阻力在湍急的水流中细心的寻找著较为宽敞的区域。
但是水流速度和方向的不断变化使他的努力一次次的功败垂成。他不断的上浮、下潜,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却意外的在一块水下巨石背后,发现了一片没有阻碍的平静水域。由於这块巨石的阻碍,河水在这里绕道疾行,但是那片区域因为靠近河岸所以水面不深,只要蹚水走过那片湍急区域之后,水面就变得平缓起来。即便是不识水性的人,在绳索的帮助下,也能够较为安全的横渡到对岸。
何郢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的幸福感,这是仿若农人辛苦一年劳作后秋收满满的那种幸福感。他感谢上苍对汉军的格外开恩,当他上岸后说明情况后,他能感觉到程不识也有同样的感受。然后就是五百战友开始渡河的画面,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河水中往復了多少次,他也记不清自己在河水中到底浸泡了多久。
他对那天最后的记忆,就是当他最后一次下水,將绳索回收之后,刚刚上岸,就看到了对岸匈奴大军的身影。他来不及穿好衣服和鞋子,只能匆忙离开匈奴人的视野范围。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匈奴人发现了,但是却因为长期暴露在低温环境中,最终落下了终生的残疾。
何郢在回忆中搜寻著过往的点点滴滴,回忆著与孙卬、程不识等人在塞外风雪中的片段画面,逐渐沉沉睡去。这一觉他睡得异常深沉,甚至连自己被人搬下城墙,然后又趁著夜色运回萧关都没能让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