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尘缘未了  我不是钟馗!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他这才慌忙蹲下身子,拉住孙女,又急又怕地问道:

“秀儿,你怎么来了?”

谁知这不问倒罢,一问便令秀儿『哇』的大哭起来,一头扑进他怀里。

“爷爷!”她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爹爹他骂你!说你是老不死的东西,留在家里白白浪费粮食,恨不得盼你早些断气!我同爹爹爭辩,他就打我……我逃了出来,实在是没有去处,只得来寺里寻你,呜呜呜……”

听到儿子如此咒骂自己,李德裕那张老脸霎时涨得通红,身子也是摇摇欲坠。

秀儿哭著哭著,忽而想起了什么,猛地敛住哭声,在身上的夹袄里摸索。未几,她掏出一个油纸裹著的小包,珍重的打开,里头竟是好几块桂花糕。

“爷爷,我没攒多少钱,只能买这么多。”秀儿將桂花糕捧到李德裕跟前,话音却陡然一转,哽咽道:“爷爷,咱们一道吃。吃了这个,你就带上我……带上我一同去西天罢!那个家……我再也不想回了!我在世上,只剩爷爷一个亲人。爷爷若是丟下秀儿,就这么去西天。秀儿便真是有家不能回,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话虽是童言,听来却字字锥心。此言一出,不止李德裕,便是探头看热闹的老人们,亦是情绪低沉。堂中一时,竟鸦雀无声。

李德裕闻言,再也绷不住。霎时间老泪纵横,將孙女紧紧抱住。围观的老人们见此情状,或是触景生情,亦有不少暗自垂泪,跟著抹起了眼角。

钟离火只在旁默然看著,心中百感交集。暗忖那武僧倒是说得轻巧,只叫人了却尘缘。可人心吶,都是肉长的。这亲情,又岂是那般容易说断就断的?

拦人的武僧见了,亦是一嘆,只宣了声佛號:“阿弥陀佛。施主,你凡心未了,尘缘未断,恐非我佛门有缘人。依贫僧之见,你还是早些回去罢。”

此话看似劝解,实则在下逐客令。

李德裕闻言一愕,登时浑身一激灵。他自知时日无多,来明镜寺是为求善终。上不上西天,其实不重要。但孙女不懂这些,才会说出一同去西天的痴话。

此时他唯恐秀儿这孩子蒙了心,要跟著自己寻死。当即顾不得孙女的啼哭,竟是一下鬆开了她,转而朝那僧人“噗通”一声跪下:

“大师慈悲,莫要赶老朽走!老朽已是时日无多,只求在宝剎寻个善终。”

他忧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此断送,又怕孙女再闹出什么,急急又道:

“都是老朽管教无方!老朽晚些……晚些就去寻管事的人!我保准,今夜就將这孩儿送走!绝不让她再来搅扰佛门清净!求大师开恩吶!”

此话一出,围观的老人们竟是齐齐收了声。彼此之间,面面相覷。眾人非但没有半分鄙夷,反倒是露出瞭然与戚戚之色。

“唉,这孩子这么小,哪里懂得上西天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么,他这也是没法子呀。好不容易进入寺庙,总算临了有个归宿。总得把孩子给安顿妥当了,才能安心上路啊。”几人窃窃的私语,令其余老人们都缄默无声。他们浑浊的眼神里,多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悽惶。

那武僧见李德裕狠心发誓,又听得周围人窃窃私语,脸上已是颇不耐烦,正要再度开口驱赶,忽听身后一人开口:

“这位师傅,且慢。”

武僧回头,只见钟离火已放下碗筷,缓步走了过来。

钟离火行事谨慎,深知李德裕是自己探查后山內情的重要门路。若是坐视他与孙女被僧人赶走,此后再想从旁人处打探虚实,恐將冒上更大风险。

他先对武僧合十一礼,不卑不亢道:“这位师傅,在下钟火旺。是受不智大师招待,在此地等候金光主持出关的客人。这位李老丈,恰好与在下同舍而居。”

听钟离火搬出主持身份,那武僧不敢得罪,但依旧板著脸。

钟离火继续道:“女童在此哭啼,確是扰了佛门清净。若强行驱赶,怕是要在这里闹將起来,反而不美。不如行个方便,將他们交由在下处置。这便带孩子回去,好生劝慰其归家。如此,既全了寺院规矩,也免得惊扰了旁人,您看如何?”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是给武僧台阶下,也是在帮他解决麻烦。

见贵客主动提出接手,武僧不敢擅自越权应允,只得蹙眉道:

“施主既为主持贵客,贫僧本不该驳你顏面。只是这国有国法,寺有寺规。他尘缘未断,合该离开寺院。此事非贫僧所能定夺,亦做不了主。”

武僧停顿片刻,看向李德裕又道:“既然施主为你求情,你便去寻不智师叔罢。他掌管寺中诸事,你且去与他分说。若他应允你留下,我等自不敢再拦。”

李德裕见钟离火出面为自己解围,又得了明路,便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多谢大师指点!多谢小施主!”

他连连叩谢,也顾不上斋饭未尽,更顾不上旁人的各色眼光,只手忙脚乱地爬起。一把攥住秀儿那瘦伶仃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扯回房间。

钟离火望著二人背影,心下亦是一嘆。只觉碗中斋饭,似是失了味道。待草草用罢了斋饭,便准备回房歇息。

不想刚到门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德裕从那门缝里侧身而出,旋即反手將那房门带上。他犹不放心,还用手使劲按了按,似是生怕里头的孙女再跑出来一般。

做完这一遭,李德裕方才直起身子,欲前往后山。

一抬眼,却见钟离火正朝此处走来。两人目光,恰好撞个正著。

李德裕先是一怔,隨即面露感激之色,几步抢上前,对著钟离火便要作揖下拜:

“小施主,小施主请留步!方才在斋堂,多谢您为老朽解围!若非您……”

钟离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嚇了一跳,忙侧身避让,伸手去扶:

“老丈快快请起,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您是老朽的恩人吶!”

李德裕感激涕零,话锋一转,忽又噗通一声,毫无徵兆地跪了下去。

钟离火这回没能拦住,只得道:“不是,你这是做什么?”

“老朽在寺中举目无亲,唯有小施主您心善,肯为老朽出头。”

李德裕不肯起,用头抵住青石板,哀声委託道:

“老朽要去寻不智大师,无暇管束孙女,实在分身乏术。求小施主发发慈悲,帮老朽照看孙女片刻,莫要让她跑出去!老朽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说罢,李德裕也不等钟离火应承,便是一个响头磕在青石板上,隨即便猛地爬起,一整衣衫,再不回头,径直朝著寺庙深处而去。

望著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钟离火本不愿沾染这等因果。怎奈见那老丈情状,甚是可怜。何况方才既已出手,此刻再袖手旁观,亦是说不过去。再者想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便权且当做,日行一善罢。

他心头一嘆,推开房门,走进屋內,並反手將门合上。

屋內光线本就昏暗,这一下便更显幽沉。只见那位叫秀儿的女孩,正独自缩在床角,抱著双膝,將头埋在里头。身子一抽一抽的,压著声儿啜泣。听到声响,她偷摸摸地瞄了钟离火一眼,也不吵闹。等哭乏了,便蜷在床角,似是睡了过去。

钟离火原以为李德裕去找人,应该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只是这一等,便再无音讯。眼瞧著窗欞上的天光,由申时的亮白渐渐转作酉时的昏黄,最后化作戌时的一片青黑。钟离火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逐渐涌上他心头。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