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1章 真假君子  大明黑莲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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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叔夜回了桃花渡。

他还是喜欢住在海上。

他虽是海边人,自小却几乎不曾靠近海边。在老一辈的嘴里,大海是腥臭的,那意味著倭寇,意味著骯脏的交易,意味著下九流的生计。他被拘在四方屋里念书,一度以为这样就够了,凭自己的才学,挥毫泼墨便能写就世间的轮廓。

年少时他卯著劲去了京城,入了翰林,想要在远离大海的地方大展宏图。然后……他被贬去了雷州,那才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大海。

准確来说,是看到大海之上那些人们的喜怒哀乐。

那比读书有意思。

因为大海很简单,你要渔获,你便撒网问她要,你要生意,你便起帆让她带你去远方。而陆地上的人们不一样,有时候他们说著道义,其实是要钱,有时候他们说要钱,其实是要命,而当他们说要你命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害怕你要了他们的命。

裴叔夜一度不知道,何为君子,何为小人?

所以他撕了书卷,成了广东道上的六爷。

他发现这真是太好了。以暴制暴,以权压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清晰了。

他豁然开朗,原来还能这么活。

只不过他要回寧波府,便不得不披上探花郎的漂亮外衣。

他不喜欢那些宴会的场所,不喜欢大宅子里光鲜亮丽的人,也不喜欢官署里虚与委蛇的客套。要说那些人里,反而是那个最假的骗子徐妙雪看著顺眼,因为他知道她是假的,这反倒成了一种真。

但她又时常让他咬牙切齿、哭笑不得。

世界是顛倒的,还是回到船上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住在海上,那种漂浮的感觉会让他一直保持警惕。裴叔夜看不到他的岸,也不想上岸。

裴叔夜正出神间,琴山步履带风地闯入,眉梢眼角俱是压不住的振奋:“那人的踪跡寻著了!”

琴山自袖中小心抽出一卷泛黄的画像。纸张因年深日久和反覆展阅,略显色泽暗沉,边缘处磨出了毛边,触手温软。画中女子眉目依稀,落款处一行小楷墨跡已淡:“海婴之像”。

这画像得来不容易,是裴叔夜在雷州任上,一个个抓来陈三復的旧部,反覆詰问、比对,才勉强拼凑出这女子的形貌。

“有人在城北大树庵里,见过形似画中之人。”琴山的声音带著確信。

当年泣帆之变几乎將陈三復一党全数歼灭,所有的功过只由战胜方书写。很多人以为过去的事情就此翻篇,其实,还有一个人知道所有的真相。

这人便是陈三復的女儿海婴。

皆道陈三復残部裹挟著海婴远遁南洋,销声匿跡。但裴叔夜发现,海婴根本不曾离开寧波府。

可她的行踪一直成谜。

“我亲自去一趟。”

翌日天色初明,裴叔夜青布素袍掩去官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直奔城北那大树庵而去。

他前脚刚踏出甲板,后脚卢老那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便已到了渡口。

原是郑桐焦头烂额之下,又去求了卢老出面斡旋。卢老这商会行首看著风光,却也得有帮所有人平事的能力,那些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才能服他。

卢老只好去当个和事佬,先去官署拜会,却扑了个空,转道去桃花渡口,亦是人去舟空。卢老心头疑竇丛生,捻著鬍鬚沉吟片刻,便低声吩咐隨行心腹:“去,查查裴大人去向。”

这寧波府地界,凡有商贩往来、市声鼎沸之处,便如同卢老延展的耳目。消息如蛛网般迅速传递。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心腹已疾步而回,附耳低语:“老爷,探明了,裴大人……去了城北大树庵。”

然而听到这个地方,卢老大骇。

……

顾名思义,大树庵前有古榕一株,根盘若虬,枝叶繁茂,此庵得古树庇佑,百年间香火不断。正德初年倭寇犯境,有妇人张氏率乡勇据树守隘,血战三昼夜。贼退后,眾人见张氏背靠树干战死,刃卷衣裂,双目如炬。

乡人都觉得惊异,於是斫木为像,为她覆瓦筑祠。后来每逢刮海风,树洞里会传出刀剑声,大家都说这是巾幗女子英魂不散,从此这里也叫“大树娘娘庙”,庙中多有仙姑在此修行。

裴叔夜在如今这早已物是人非的大树庵中几番周折,才寻到一位曾在十年前洒扫庭院的老仙姑。庵中旧人,或已作古,或远遁他乡,眼前这位,是仅存的见证者。

他恭敬展开那捲泛黄的画像:“仙姑慈悲,有人说曾在庵中见到过这位女子,仙姑可识得画中之人?”

老道姑眯起昏花的眼,凑近仔细端详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画像上点了点:“是了,是那位女居士的模样……约莫是十年前的光景了。”

她回忆著,语速缓慢:“她在这庵里住了约有两载。到走时,贫道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小姐。只是……”道姑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身边总跟著几位嬤嬤,说是服侍,那架势……倒更像是看守。”

裴叔夜追问道:“仙姑可知她后来去向何处?”

老道姑闻言,脸上倏地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怪异之色,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那浑浊眼底掠过的一丝鄙夷,未能逃过裴叔夜锐利的目光,正与他心中某个猜测暗暗契合。

他压低声音,直接点破:“可是……与男女私情有关?”

“唉!”道姑见遮掩不过,索性嘆口气,“正是!你说这清修之地,怎容得男女暗中苟且?后来……更是不堪!竟趁著夜色,与那男子私奔了!真真是……污了这佛门清净地啊!”

裴叔夜精神一振,强抑心中波澜:“仙姑还记得,他们是在何时……夜奔而去?”

“记得!记得!”道姑连连点头,脸上显出篤定又带著几分怨懟的神色,“就是那年端午刚过没几天!贫道记得清楚,端午那日正午,依著老规矩取『天中五瑞水』制了纯阳水,供在祖师殿前的院中。那夜……那两个不知廉耻的,仓惶出逃时,竟將那一罈子纯阳水给打翻了!嘖,造孽啊!”

端午后没几天——裴叔夜心中雪亮。

郑旭当年突然扬帆出海,正是五月底。

“仙姑,”裴叔夜有些急切地描述郑旭的容貌特徵,追问道,“那夜奔的男子,可是个子不高,窄脸大眼?——请仙姑再仔细想想。”

老道姑眉头却渐渐蹙起,最终缓缓摇头:“不是。贫道虽老眼昏花,但那夜在月光下……记得那人身形高挑瘦削些,面容还有些凶戾。不是公子描述的这人。”

裴叔夜心下一沉,不是郑旭——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但郑旭出海的时间,跟海婴夜奔的时间十分接近,这不可能是巧合。这些事背后定有关联。

裴叔夜向仙姑道了谢,忧思重重地步出大树庵,抬眼便见卢老已安坐於庵外古榕下的茶肆之中。

裴叔夜心中冷笑,鼻子可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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