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7章 潮断途穷  大明黑莲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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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麻木,不是沉重,是空。仿佛从膝盖往下,那截肢体已经不属於她。意念传达下去,却像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她低下头,浑浊的水面下,自己的双脚依稀还在,轮廓模糊地隨著水波晃动。可她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只有那无休无止的、从虚无深处烧上来的灼痛。

水牢深处传来断续的滴水声。嗒。嗒。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和心跳渐渐混在一起。她盯著柵栏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被斩了尾的人鱼,是不是也这样,在深海底下,看著自己消失的下半身,再也游不回水面。

疼痛让她变得混沌,一时竟想不起来今夕何夕,原来人在极度的疼痛下是真的会模糊记忆的,也许她当年就是因为遇到了无法承受之痛,才选择了遗忘。

不过她只是恍惚了一瞬,很快便想起来自己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如意港上,脑后那记闷棍,顛簸中的黑暗,还有被扯下头罩时,翁介夫那张令她咬牙切齿的脸。

只一瞬间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倭寇是翁介夫招来的,“劫掠”是他给倭寇的好处,而他的目的,是要在如意港宴会上瓮中捉鱉,能一网打尽最好,再不济,抓到一个便是一个。

她幸运了那么多回,这一次,终於轮到她了。

翁介夫打量著她几乎快喷出怒火的眼,瞭然一笑:“怎么不演了?裴六奶奶,或者该叫你——徐老板?这般恨我……看来我是抓对了人。”

“你抓了我也没用,东西不在我身上。”

“此事,我有的是耐心慢慢同你磨。但眼下……”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厌弃,“当务之急是——”

徐妙雪甚至来不及回头。

身后两道黑影已如鬼魅欺近。她只觉膝弯后窝处猝然一麻,仿佛被冻僵的蛇信子舔过,紧接著是某种极轻、极脆的“嘣”声——像琴弦在暗处无声断裂。

並不疼。至少最初没有锐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彻底的空落感从双腿蔓延上来,仿佛支撑著她的什么东西,在那一瞬被抽走了。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像是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了一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软倒。视野猛然顛倒,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急速逼近,她甚至能看清石缝里深褐色的苔痕。

翁介夫的声音从上方落下,隔著一层嗡嗡的耳鸣。

“本官不喜欢有贱民站著同我说话。”

徐妙雪被挑去了脚筋,她在紧隨而来的巨大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便已经身在水牢之中。

这时,铁链在死寂中哗啦一响。

牢门的锁芯被粗暴拧开,幽暗里伸出几双手,不由分说地攥住徐妙雪的胳膊和衣襟,將她从那墨黑粘稠的水中猛地提了起来。

水声譁然四溅,像为她褪下一层冰冷的壳。她的双腿软垂著,使不上半分力气,脚踝划过石阶边缘,湿透的裙裾在粗礪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那双腿仿佛成了两截陌生的、沉重的木头,只隨著拖拽的力道无力晃动。

她被一路拖著向前。昏黄的壁灯將拖行她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场沉默的傀儡戏。

徐妙雪很少落泪,但此刻她的背脊磨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头顶是不断后退的、渗著水珠的拱顶,她脸颊上流淌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垂落的水珠。

直到这一刻,她才接受自己遭遇了什么。

她这具草芥一般的身体,翁介夫只是轻轻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此生便可能再也走不了路。

她甚至担忧的並不是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最致命的打击是——一个残废还能实现她的理想吗?

她曾经是风,是水,是世间最狡猾的骗子。一滴水能融入任何容器,一阵风能穿行任何缝隙。她靠的正是这副能隨时折弯、隨时舒展的身体,游走於刀锋与谎言之间,扮演著命运需要她成为的任何人。

而现在,那维繫她与大地之间最后信诺的筋络,断了。

双腿还在身上,却成了两座孤岛。意识在躯干里迴响,却再也传不到那本该听命的疆土。她的身体,被生生钉在了这片阴冷的石地上。

不知为何,此刻她想到的並不是接下来她还会遭受什么折磨,她脑海里正逐渐清晰著海婴留下的那幅《坤舆万国全图》,天地为圆的说法始终震撼著她——东起倭国朝鲜,西抵天方(阿拉伯)与东非,南至爪哇古里(印度),北达漠北诸部,海洋是这个世界的血脉,將散落的土地连成鲜活的身体,商船是奔涌的血脉,货殖是流淌的生机。

可朝廷的禁海令像一柄巨斧斩断了这世界的脚筋。寧波府这曾经吞吐四海的门户,成了瘫臥海岸的残躯。码头空荡,帆檣朽烂,曾经响彻港湾的番语与市声,只剩下潮水徒劳拍打石岸的嘆息。

人的身体,与这方天地,竟落得同一种命运。

她曾以为,既然四海皆圆,那任何一个渺小的人物都可以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可连接这个圆的纽带已经断了,孤岛便只是孤岛,是舆图上可有可无的一处死路。理想还在远处闪著光,像海平线外永不抵达的彼岸——你能看见它,甚至能描摹它的每一寸辉煌,但通往它的路,已从你身下,从这片土地之下,被生生抽走了。

泪珠从发梢滴落,砸在石面上,声音很轻。

像某个巨大整体碎裂后,再也无法拼接的、微小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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