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5章 沧海別鹤  大明黑莲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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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非如此,四明公又怎会甘愿与他联手?

若按官场那套规矩慢慢周旋,与翁介夫的博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还难保输贏。

证据都是脆弱的,很容易被蒙蔽或掩盖,可人心的恶却一直都在那里。

他一直在想,究竟如何才能將这些隱蔽的恶曝光於天下,恐怕唯有他也成为一个恶人。

同流合污,方可连根拔起。

今夜这一局,他將泣帆之变所有的主谋与帮凶聚於一堂,完成了他最初设想的“狗咬狗”连环杀。

最后搭进去的,不过只是一个他自己。

简直半点不亏。

领头的官兵僵在原地,握著刀柄的手心渗出冷汗。眼前景象实在骇人——浙江巡抚翁介夫被本该囚禁在大牢的钦犯四明公勒死於自家厅堂,四明公一身囚衣未除,腕上铁镣森然。更诡异的是,那位素来跟四明公对著干的清流裴大人,竟对著这老阉党深揖不起,口称“唯四明公马首是瞻”。

官兵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妄动。空气里瀰漫著血腥的气味,火把噼啪作响,將眾人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终於,领头那人咬了咬牙,挥手示意。

两名兵卒上前,將一副沉甸甸的镣銬套上裴叔夜手腕。铁链相撞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裴叔夜神色平静,甚至微微頷首,仿佛戴上的不是刑具,而是某种勋章。

“带走。”

官兵押著他转身离去。经过四明公身侧时,老者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讥讽,似慨嘆,又似兔死狐悲的凉。

裴叔夜未曾回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没入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如同一只骄傲的鹤。

而就在裴叔夜被押著转过街角的剎那,另一条垂直的长街上,一辆青篷马车正悄无声息地疾驰而过。

车轮碾过湿亮的石板,溅起细碎的水光,长街下半明半灭的灯在雨中摇晃,將车內帘幕上映出的侧影晃得支离破碎。

徐妙雪在半昏半醒间,手指死死攥著程开綬的衣袖。

他听见她唇间逸出破碎的音节,忙俯身贴近。

“承炬……”

她一直低唤著这个表字,仿佛篤定来救她的必是那人。程开綬喉头哽了哽,终究没有出声纠正,只沉默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知道了……是《夜巡簿》……”她喘息著,字字如坠,“上头记著……有人亲眼看见……翁介夫杀余召南……”

程开綬浑身一颤,脸色骤然苍白:“你……想起来了?”

徐妙雪吃力地摇头,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翁介夫……亲口说的……反正……没人见过真的……可以……造一份假的……我认识做假画的苏州片工匠……手艺……极好……”

她努力睁大眼,涣散的瞳孔里迸出一线骇人的亮光:“我要他……被审判……要他……死。”

那声音很轻,却从她残存的意识里狠狠刺出。原来即便身陷绝境、遍体鳞伤,她也从未真正放弃过。

翁介夫虽然已经死了,可如何给他盖棺定论,这些证据仍至关重要。

这个秘密,兜转了十二年,淋透了血与火,最后竟还是从她唇齿间,一字一字,挣了出来。

她遗忘了所有,却在冥冥之中,依旧踉蹌著走完了自己的使命。

裴叔夜似有所感,驀然回首。

他只来得及看见马车最后一角青灰色的篷顶,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深秋的叶,倏然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里。

他知道是她。

她安全了。

这一局,他终究是贏了。

可胸口却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击穿,风从那个空洞里呼啸而过,冷得刺骨。他们之间,隔著一条街、一队官兵、一场刚刚落幕的血案,和整整十二年无从清算的恩怨。

马车蹄声渐远,终至不闻。

官兵推了他一把,铁链哗啦一响。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嘉靖四十年,夏末的这场夜雨,將歇未歇。

原来经年步步为营的跋涉,他与她荒诞的姻缘,所有並肩作战的默契,终究只是为了换得这咫尺天涯的擦肩。

这是自那个改变一切的夏天之后,他们二人距离最近的一次——近到只隔一条街,近到能听见彼此骨血里呼啸著的同一种不甘。

可他们还未来得及互诉衷肠。

甚至来不及道一声別。

从此碧落黄泉,长风万里,再无人可说那一句未出口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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