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內，火光將阿克顿庞大的身躯投射出摇曳的巨大阴影，空气中硫磺的味道似乎更加浓郁了。阿克顿维持著趴伏的姿势，熔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闔，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洞穴深处的寂静。

格里克那略显尖锐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主人，人类法师莉莉安娜带到。”

阿克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地、完全睁开了那双熔金色的眼睛。目光平静地投向入口处。

莉莉安娜在格里克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在陷阱坑底的绝望惊惶，此刻多了几分强自镇定的倔强，以及深藏在眼底的、无法掩饰的敬畏与好奇。

她的法师袍经过简单的整理，但依旧能看到破损和污跡，显示出不久前那场战斗的狼狈。她微微抿著嘴唇，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身前，指节有些发白。

格里克则在一旁微微弓著腰，脸上带著諂媚与敬畏混合的表情，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著，小心地观察著主人的反应。

“下去吧，格里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阿克顿低沉的声音在洞穴中迴荡。

“是！遵命，伟大的主人！”格里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速度快得像生怕打扰了什么。

现在，巢穴深处只剩下阿克顿和莉莉安娜。庞大的红龙与渺小的人类女性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无形的龙威虽然被阿克顿刻意收敛，但那源於生命层次的巨大差距所带来的压迫感，依旧让莉莉安娜感到呼吸困难，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沉默持续了几秒，每一秒都让莉莉安娜感到无比漫长。

终於，阿克顿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起之前审问凯尔时，少了几分冰冷的威严，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意味：“莉莉安娜·星语。”

“……是，尊贵的巨龙阁下。”莉莉安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於颤抖得太厉害。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法师之间表示敬意的礼节。

“不必如此拘谨。”阿克顿的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我让你来，並非为了问罪或威慑。”

莉莉安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是问罪？那这头强大的红龙单独召见自己是为了什么？她可不认为对方是找她来閒聊的。

“我观察了你的战斗。”阿克顿继续说道，熔金色的竖瞳仿佛能看穿她灵魂深处对魔法的理解，“你施展力量的方式……很有趣。与我和我的眷属依靠血脉与本能驱动的力量，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莉莉安娜身上，带著一种纯粹学者般的审视：“告诉我，人类法师，你们是如何认知、並驾驭魔法的力量的？”

莉莉安娜愣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种开场白，甚至做好了被逼问霍恩伯爵秘密或是被索要魔法物品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感兴趣的，竟然是魔法的本质？

一头以暴虐、贪婪和毁灭著称的五色龙，竟然会心平气和地和她討论魔法的理论与体系？这简直顛覆了她过去所有的认知！

看著莉莉安娜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愕，阿克顿似乎轻笑了一声，鼻腔喷出两缕炽热的蒸汽：“怎么？你认为巨龙就只该沉睡於宝藏之上，或者依仗天赋喷吐烈焰和龙威，而不该对知识本身產生好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尊贵的阁下。”莉莉安娜连忙低下头，心臟跳得更快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可能冒犯了对方，“只是……这確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在我的传承记忆里，大多数同族確实如你所想。”阿克顿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们依赖血脉中传承的力量，视其为理所当然，极少去探究其根源与更有效率的运用方式。但我不一样。”

他稍微挪动了一下巨大的头颅，让自己俯视的角度更舒適一些：“我认为，纯粹依赖天赋是一种浪费。理解规则，才能更好的运用力量，甚至……超越极限。现在，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於人类魔法的逻辑。”

最后那句话，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一位导师在考校学生。

莉莉安娜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也隱约触摸到了这头红龙与其他巨龙截然不同的內核——一种冰冷的、追求效率和最优解的理性。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组织语言，她必须谨慎而清晰地表达。

“尊敬的阁下，”她开始尝试用学术討论的语气，“如您所见，我们人类，以及其他许多短生种智慧生物，並不具备龙族这样天生强大的血脉力量和精神力。我们无法像您一样，凭藉本能就能轻易匯聚元素，喷吐出毁灭性的龙息。”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引动一丝微不可查的风元素涟漪：“我们必须通过后天的学习和训练，以一种更迂迴的方式，去感知、引导並控制瀰漫在世间无处不在的能量粒子，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魔力。”

“这个过程，依赖於一套严谨的、经过无数代先贤总结和完善的知识体系。”莉莉安娜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进入了她熟悉的领域，恐惧稍减，“其核心，在於魔法模型的构建。”

“魔法模型？”阿克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竖瞳中的兴趣更加浓厚。

“是的，模型。”莉莉安娜肯定道，她开始用手指在空中虚划，虽然没有任何光影效果，但阿克顿强大的精神感知能“看到”她正在用精神力勾勒一个极其复杂而精妙的立体结构，“您可以將其理解为……一种能量的蓝图、公式或者……脚手架。”

“每一个法术，无论其表现效果是火焰、寒冰、闪电还是其他，其內在都需要一个对应的、稳定的魔法模型来支撑。这个模型决定了如何高效地吸收外界魔力，如何將其转化、塑形，並最终以特定的形式释放出去。”

她指了指自己之前施展过法术的方向：“比如我施展的风之屏障，它的模型就是一个持续旋转的、对內对外具有不同能量导引特性的力场结构。而连锁闪电，则是一个更复杂的、內置了能量跃迁和目標锁定规则的瞬发模型。”

阿克顿静静地听著，巨大的头颅微微偏斜，仿佛在脑海中同步构建和理解著她所描述的那些抽象结构。与他血脉传承中那些模糊的、依靠感觉去驱动的龙语魔法碎片相比，人类魔法这种高度抽象化、结构化的方式，显得格外清晰和……高效。

“模型的构建，依赖於对魔法符文、能量几何学、元素相位变换等基础学科的深刻理解。”莉莉安娜继续解释道，“法师通过冥想提升精神力，用以支撑模型的构筑和稳定；通过学习和记忆，掌握成千上万种標准符文及其组合方式；通过计算和练习，確保模型在瞬间完成的准確性与稳定性。”

“一个法术的成功释放，要求法师在极短时间內，於精神识海中完成对应模型的精准构建，並注入引导而来的魔力，最后通过语言、手势或材料等钥匙將其触发，投射到现实世界。”

说到这里，莉莉安娜的语气中不禁带上了一丝属於人类的骄傲：“这是我们人类，以及其他许多不具备天生强大力量的种族，为了追逐真理、掌握力量，所开闢出的独特道路。它或许不如某些天赋能力那样直接和强大，但它更加系统、稳定，並且……拥有无限的学习和进化潜力。一位博学的大法师，其知识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她说完，微微喘息著，看向红龙。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解释对方能理解多少，又是否会觉得人类这种方式繁琐而可笑。

阿克顿沉默了。洞穴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確实在思考，而且思考得远比莉莉安娜想像的要深入。

龙族的施法，更像是一种感觉。想要喷火，就调动火元素血脉，凭感觉將其喷出去，威力大小、控制精度，很大程度上取决於血脉浓度、年龄和经验，充满了不確定性。而人类魔法，却像是一门精確的科学！

这並非说龙息不强大，而是人类魔法代表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更具潜力的发展方向。尤其是对於拥有源初之焰和异世界思维的他来说，这套系统化的理论，价值无可估量！

“很有趣。”良久，阿克顿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赏，“非常……高效且智慧的道路。將不可控的力量，纳入可学习、可复製的框架之內。你们人类，確实总能找到令人惊讶的生存和发展方式。”

莉莉安娜听到这讚誉，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被一头红龙肯定自己种族的魔法道路？这感觉太过奇异。

“那么，告诉我，莉莉安娜法师，”阿克顿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莉莉安娜呼吸一窒，“你是如何看到並构建这些模型的？或者说，你是如何感知和操控魔力的？”

莉莉安娜定了定神，回答道：“这需要天赋，阁下。首先需要拥有魔法亲和力，才能感知到空间中瀰漫的能量粒子。然后通过特定的冥想法，锻炼精神力，使其能够更精细地干涉现实，捕捉並引导这些粒子。”

她闭上眼睛，做了一个示范性的深呼吸：“在我的感知中，魔力並非均匀分布，它们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闪烁著各色微光的海洋。不同的元素、不同的能量性质，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和波动。而我的精神力，就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或者……一根探针，去触碰、分离、引导它们，按照模型的蓝图进行组合。”

她睁开眼，指尖再次泛起微光，这一次，一小簇温和的火焰在她指尖跳跃起来：“比如这个最简单的光亮术，它的模型就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持续转化微量魔力为光能的稳定结构。我需要用精神力瞬间构筑它，並维持其运转。”

阿克顿凝视著那簇小火苗。在他的感知中，莉莉安娜的精神力如同最纤细的丝线，精准地操控著微不足道的火元素能量，使其形成一个极其稳定而节能的结构。这种操控精度，是他目前依靠本能喷吐龙息远远无法做到的！他的龙息威力巨大，但能量利用率恐怕低得可怜，大部分能量都浪费掉了。

“模型的稳定性和构建速度，决定了法术的威力和施法速度。”莉莉安娜补充道，“而精神力的强度，决定了能够构建和维持多大规模、多复杂的模型。”

阿克顿若有所思。他尝试著像莉莉安娜描述的那样，去感知周围的魔力。结果令他震惊。

根本不需要什么冥想法去艰难感知！在他的感知中，世界的底层仿佛突然变得清晰无比！尤其是在他晋升幼龙，並时刻运转源初之焰提纯自身后，他对能量的感知敏锐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他看到的，远非莉莉安娜描述的微光海洋。那是一片汹涌澎湃、浩瀚无边的能量之海！火元素活跃而狂暴，地元素沉稳而厚重，风元素自由而灵动，水元素变幻而包容……还有更多难以定义的奇异能量形式。

他的心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有种预感，如果能將人类魔法的精密控制理论，与龙族天生庞大的魔力储备和精神力结合起来，所能爆发出的力量，將远超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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