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凡尘 万古仙穹大道之行
烟雾繚绕著灵茶,暖玉棋盘泛著微光。
朱世平抿了口茶,浑浊的老眼看向对面的云崖真人,沙哑开口:
“老云头,闯血谷,斗阴蛟,跟老妖抢灵草,刀尖舔血都过来了。创立落云宗时,想著这片基业能荫泽万代……”
云崖真人面容沉静,指尖轻点一枚冰冷的棋子。
“风云变幻,道途艰险。谁能料到……你会伤及根本,大道断绝。”他的目光扫过朱世平。
“断了就是断了。”朱世平咧嘴,笑容里没有暖意。
只有认命:“这副破烂皮囊,油尽灯枯,快得很。”
云崖眉头微蹙:“你既知时日无多,又何必执著凡尘?你那『栽花』的念头,太慢。”
他略过那个血淋淋的词,声音带著急切。
“带他回来!落云宗有灵脉,有典籍,有你我残存的人脉!借宗门之力,未必不能为你续命百年,搏一线元婴之机!”
朱世平端著茶杯的手纹丝不动,眼底的火光乍现又隱。
他看著棋盘,仿佛看到那凡尘小子一步一个脚印的身影。
他缓缓抬眼,看向故友,眼神里是悲壮的固执:
“云崖兄,你的好意,心领了。”
声音低沉,字字砸在玉石上。
“落云宗,我去不了啦。”
“结婴续命?镜花水月,徒耗光阴。百年苟延,又能如何?”
他微微前倾,浑浊眼中燃起狂热:
“大道已断,此身腐朽。唯有一线执念不熄!与其求那虚无縹緲的『延寿』,不如……”
他顿住,咽下血腥的关键词,决然道:
“將这点未熄的执念,交给那孩子,让他替我走下去!扛著我的念想,走得更远!这才是我朱世平该走的路!”
“回宗门?不必了。我那『柴薪』,在凡尘扎著根呢。慢点……但我等得起。”
云崖真人看著老友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知道劝不动了。
他沉默半晌,指间棋子转得飞快,终化作一声低嘆:
“罢了……执拗如你,九头牛也拉不回。只望你这『移花接木』之后,真能『枯荣流转』吧……”
朱世平没再回应,只是摩挲著腰间冰凉的青囊令碎片,感受著遥远凡尘中,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那缕……因果。
夜色如墨,零星爆竹声在寒气中倏忽沉寂。
朱世平的身影如同老槐树的残影,无声立在白家布庄对面的巷子深处。
旧道袍隔绝了风寒,也隔绝了人间的喧腾。
他静静看著那方被灯火点亮的院落。
院內人影晃动,声音隔著墙隱隱传来。
白枫低沉的笑语,白诗瑶柔声的呼唤,小花的嬉闹,还有宇轩沉静却带著少年气的回应。
饭菜香气混合著寧神香料,丝丝缕缕,钻进他冰冷的感知。
“又是一年……”
乾涩的喉咙发不出声。眼前的热闹景象,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穿了他经年筑起的硬壳。
一股庞大冰冷的洪流,带著朽木霉斑般陈旧的气息,在心头决堤。
不是回忆,更像洪水。
是另一个灯火通明的小院,遥远得像前世。
扎著羊角辫被他气哭的阿妹,围著石桌对饮说豪言的大哥,灶台前忙碌的娘亲,锅里咕嘟冒著白气,煎著油亮喷香的年糕……空气里是化不开的穀物和油脂的踏实香气。
“平儿,长大想干啥?”
“修仙!炼大法术!比村口土地老爷还厉害!”
“吹牛皮!吃饭了!趁热乎!”
那些声音、面孔、味道……呼啸碾过,留下闷钝深刻的疼。
爹娘离去时兄长眼中的坍塌,阿妹远嫁时死死攥住他衣袖的手,朋友倒在追寻大道途中的悲凉……
他自己,也曾在这般年夜与同道醉后枕剑观星,指天为盟,约定共证长生……
那点“年”的暖意,隨故人凋零、仙路坎坷而褪色,最终只剩下被岁月磨平稜角的冰冷石头。
直到遇见这块在血火中挣扎、绝望中抓住清醒的小石头。
宇轩……
他的视线穿透灯火氤氳,落在少年身上。
宇轩正笨拙地帮外婆端菜,侧影单薄,脊樑挺直。
他是凡间的苗,心里装著爹娘的忧喜,小妹的天真。
自己的出现,传他道法,引他入途……最终目的,却是亲手掐灭这灯火的续燃者,让这苗成为自己枯朽残根的养分。
云崖看得清楚,结婴生机渺茫,借宗门之力搏命,不过是苟延残喘。
唯有“移花接木”,才是他这“附骨之疽”唯一的自救道。
为此,他可以冷酷,算计,静待瓜熟蒂落。
可此刻,站在这属於凡人的年节烟火外,看著院內平凡珍贵的天伦温情,他那被岁月和道伤磨得冰封的心臟深处,罕见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丝极淡的不忍,混杂更多苦涩遗憾,像冰泉渗出。
“缓慢修行……跟老夫耗到油尽灯枯,可能一场空……”
“入宗门……有资源,有护持,或许真能走远些……”
“……可他娘那是仙途,人心险恶,心思各异!一个凡俗小子进去,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留在老夫身边……至少,在他结丹之前……我能……”
朱世平猛地顿住,“我能护他安全”未及出口,就被更深寒意冻结——
护到何时?护他筑基有成,神魂稳固,不正是为自己夺舍铺路?多么讽刺残忍的“保护”!
那点不忍和遗憾,在冰冷生存法则与修仙界残酷现实前,苍白无力。
他却无法彻底抹去。
云崖的庇护有限。
若宇轩终其一生只是小修士,或可偏安。
若在宗门崭露头角……落云宗岂是云崖一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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