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入镇(5800字) 重生1998,煤二代的华娱时代
他看著这个空间如何与演员开始发生化学反应。
这个“家”,不是布景,是一个即將承载悲剧的容器。
它的破败、沉闷、无处不在的生活艰辛的细节,都將成为表演的一部分,甚至成为推动情绪的无形力量。
“对面楼,斜对角那个窗户,”陆岩忽然低声对老韩说,“在那个位置,安排一个我们的『邻居』,在適当的戏份里,让她出现在窗口,或者晾衣服。”
“不需要台词,只需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还有,楼道里的感应灯,要让它接触不良,时亮时灭。陈守仁晚上回来,或者李桂芬深夜独处时,那种不稳定、阴森的光线变化,能强化不安感。”
“明白,马上安排。”老韩记下。
下午,摄影指导老杜带著团队,扛著测光表、色温计和简易轨道,开始在“陈守仁家”和几个重要的外景地进行技术勘景和光线测试。
di实验室的技术员全程跟隨,架起可携式高清摄像机和传感器,不仅测量光照数据,更开始初步验证那些为捕捉微表情和特殊氛围而设计的算法在现场环境下的表现。
“陆导,您看,”老杜指著手持测光表的读数,又指了指di设备实时生成的灰度分析图,“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这个房间的窗口光比能差出两档半,而且现场色温比我们预估的更偏冷、偏青。”
“如果我们要拍李桂芬那种『沉陷』的状態,人脸暗部的细节保留和眼神光的捕捉是最大挑战。”
“di的算法可以在后期强化对比,但前提是前期得打下足够的信息量。”
“我们打算用柔光从窗外补,但控制亮度,只让人脸一侧有极微弱的轮廓光,另一侧完全融入环境,突出那种被黑暗包裹的感觉。”
“眼神光可能只能靠屋內极弱的反射光来营造一点点『湿痕』。”
di技术员补充道:“我们正在用王老师围读时『小指颤抖』的数据模型,模擬在这种低照度、高反差光线下,如何通过精確的局部提亮和质感强化,让这个细节不被暗部『吃掉』。”
“同时,现场这种偏冷青的色温,如果后期適度加强,確实能强化湿冷压抑感,但需要和化妆配合,避免演员肤色显得病態。”
“我们建议,可以在演员面颊、眼窝等部位,用极细微的、偏冷调的修容,与光效配合,塑造那种『生活重压下的黯淡』。”
陆岩仔细看著监视器上模擬的画面效果,沉吟道:“可以。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漂亮的光,是『对』的光,是能替角色说话的光。”
“李桂芬的戏,光要『软』而『沉』,要有重量感,压在她身上。”
“陈守仁的戏,光可以更『硬』、更『碎』一些,体现他內心的割裂。继续测试,我要看不同时间、不同天气条件下的全套方案。”
与此同时,在作为“学校”场景的镇小学旧址(早已荒废),王景春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教室,黑板残破,桌椅歪倒,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在地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走到讲台位置,默默站了许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段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粉笔头,在黑板上迟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静夜。
字跡歪斜,力透板背。
写完后,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束夕阳的余暉恰好穿过破窗,落在他执笔的右手和那歪斜的字跡上,粉尘在光柱中飞舞。
那一瞬间,光与尘埃交织,仿佛照见了陈守仁这个人物压抑生活下,那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属於读书人的执拗与脆弱。
他慢慢抬手,用袖子一点点擦掉。
粉笔灰簌簌落下,在光影中黯然消散。
不远处,带著便携摄像机记录环境音的录音师,悄悄录下了粉笔书写和擦拭的沙沙声,以及这空旷教室里无限放大的、孤独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未来都可能成为电影中某个时刻的音效,或仅仅是帮助演员寻找状態的记忆索引。
在另一个角落,史彭元捏著那片枯叶,蹲在废弃的篮球架下,对著空气喃喃重复著周小川的谎言台词,试图找回围读时那种既害怕又夹杂著扭曲快感的复杂状態。
枯叶的边缘被他无意识揉搓得更加破碎。
夜幕降临,黑石镇並没有陷入完全的黑暗。
零星的灯火,远处矿区隱约的机械轰鸣,街上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声,以及不知从哪家窗户飘出的、音量很大的电视节目声,共同构成了小镇的夜晚交响。
但这份喧囂,反而更衬托出废弃矿区大院剧组的寂静。
食堂简单开伙后,主创会议在最大的那间平房里继续。
白板上贴上了今天勘景后拍回的宝丽来照片和手绘光线示意图。
气氛比白天更加专注,也更具针对性。
“明天先拍陈守仁从学校回家,遇到几个邻居窃窃私语的那场外景。”
陆岩用马克笔在日程表上画了个圈,“这场戏的关键是『偶然』与『刻意』的叠加。”
“陈守仁是偶然路过,但那些邻居的聚集和低语,要看起来是日常的,却又让观眾觉得是『恰好』被他撞见的,是有指向性的。”
“摄影机位要『藏』,不能太刻意,用中景和远景,带出环境压力。”
“杜老师,我要一个微微俯视的、略带压迫感的视角,但运动要稳,不能晃。”
“演员方面,”陆岩看向王景春和饰演邻居的几位演员,“王老师,您明天的状態,是已经从学校感到了不对劲,但还抱著一点侥倖,试图用『正常』的態度走过。”
“看到他们,您的脚步会下意识放缓,视线会迴避,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观察。”
“那种微妙的肢体僵硬和表情控制,需要非常精准。”
“几位老师,”他又看向饰演邻居的演员,其中两位正是白天向镇民请教过方言的,“你们的聊天要『真』,话题可以是菜价、孩子,但眼神的交换,声音的突然压低,在他经过后的短暂沉默和重新响起的、压得更低的议论,要层次分明。”
“副导演会帮你们对词,找到那种『说閒话』的自然节奏和语感,把你们学到的本地味儿自然带进去,但別太刻意。”
“会议持续到深夜,细化每一场戏的调度、光线、声音、甚至道具的摆放位置。”
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拍摄一旦开始,就像列车启动,很难再有如此充裕的时间进行如此细致的调整。
必须把问题解决在开机前。
散会后,眾人拖著疲惫的身体返回宿舍。
陆岩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巨大的黑石镇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仿佛一张作战地图,而他们,即將攻占的,是人心深处最隱秘的战场。
他走到院子里,夏夜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抬头看去,小镇的灯光稀疏,夜空却能看见不少星星,比在bj清晰得多。
远处矿区的几盏高杆灯如同固执的星辰,在黑暗中散发出昏黄倔强的光。
顏丹晨也没睡,端著一杯水,站在她宿舍门口,望著矿区灯火的方向。
“还没休息?”陆岩走过去。
“嗯,脑子里过明天的戏,有点睡不著。”顏丹晨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这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下面,好像有很多声音。”
“那是小镇自己的呼吸声,也是流言蜚语滋生的声音。”
陆岩说,也望向那几点灯火,“记住这种感觉。李桂芬每天听著这些声音入睡和醒来。”
“我会的。”
她点点头,喝了口水,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的矿灯,“你看那光,那么远,那么暗,但一直亮著,像……像李桂芬心里那点还没完全灭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还在那儿。”
陆岩心中一动,看著她被夜色柔化的侧脸。
远处微弱的光在她眼中映出细微的亮斑。
“是挣扎,也是韧性。”他低声道,“尘埃里的生活,总要有点光,哪怕再微弱,才能让人活下去,或者……才有被摧毁的价值。”
“你总是能把最灰暗的东西,说出一点別的意思来。”顏丹晨微微笑了笑。
“不是我说的,是镜头要去找的。”
陆岩也笑了,“快去睡吧,明天你需要足够的精力。”
“你也是。”
他看著她转身回屋,关上门。院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陆岩又在星空下站了一会儿,感受著夜风吹过皮肤,听著小镇深处各种细微的、属於生活的声响。
明天,太阳升起时,摄影机將第一次在这里转动,那些在剧本围读中呼吸过的灵魂,將正式走入这个真实与虚构交织的“望北镇”,开始他们漫长而痛苦的跋涉。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技术,所有的耐心,都將接受光影的最终检验。
这是一次“尘埃”与“光”的初逢,也是一次对人性最晦暗处与最微弱亮光的艰难勘探。
一切准备就绪。
只待,开机的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