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开机(5600字) 重生1998,煤二代的华娱时代
又两条。
当监视器中,那向下探询的目光在某个不可测量的点上產生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溺水般的凝滯,隨即以更快的速度坠入垂眼的黑暗,而di同步捕捉到的眼肌电信號呈现出典型的“衝突-抑制”峰值时,陆岩知道,李桂芬灵魂的闸门,在镜头前推开了一道缝隙。
“过!”
日头近午,小镇街道被晒出氤氳的白气。
剧组暂歇,阴凉处散坐著吞食盒饭的人群。
陆岩、主创与几位主演围坐小桌,就著粗糙的饭食,復盘上午素材。
监视器屏幕上,陈守仁苍白的指节与李桂芬挣扎的垂眼,在慢放中显露出惊人的张力。
“王老师那个颈部抽搐,”摄影老杜嘆道,“di的肌电图跟光影变化完全咬合,那0.5秒的光影凝滯,简直神了。”
“顏老师那个眼神的『僵』,”di技术员指著波形图,“衝突信號的峰值,恰好落在她面部光影明暗交界线最模糊的帧上,后期稍作强化,那种內心撕裂却无声的质感就出来了。”
“环境音保留了远处工厂的白噪音,”录音指导说,“跟小镇生活声混在一起,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压迫背景,有了。”
正討论著,一阵清脆喧闹由远及近。
几个黑石镇本地的孩子,被拍摄现场这“奇观”吸引,扒在街角墙头,踮脚张望,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未经修饰的好奇与兴奋,指指点点,互相咬著耳朵,爆发出咯咯的笑声和听不真切的嘀咕。
场务欲上前驱散,陆岩抬手制止。
“別赶,让他们看。”他低声说,目光掠过那些孩子。
他们的模样,与剧本里最初传播模糊信息的“周小川”的玩伴们何其相似?
那种纯粹、无知又残忍的窥视与议论,正是流言最原始、最生动的胚芽。
他示意摄影助理用长焦镜头,在不惊扰的情况下,悄悄捕捉了几张孩子张望、耳语、嬉笑的表情。
那些面孔在取景框里如此鲜活,他们的窃窃私语,仿佛就是“周母”们流言蜚语尚未被社会规训前的雏形。
di团队默契地开始记录这段“意外素材”的声画信息,这或许將成为未来某场戏中,最具生命力的註解。
顏丹晨快速吃完,没有参与閒聊,默默起身,再次朝“陈守仁家”的方向走去。
她说想回去,在“家”里独自待一会儿,找找下午李桂芬漫长独处时光中,那种被寂静和隱约不安慢慢啃噬的状態。
陆岩目送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没有阻拦。
他理解这种需要——演员必须为自己搭建一个只属於角色的、绝对孤独的心理空间。
史彭元蹲在稍远的石阶上,小口吃著饭,目光却追隨著顏丹晨离去的方向,手又不自觉地捏紧了口袋里的枯叶。
副导演老周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顺势在他旁边坐下,用閒聊般的口气,试著引导他放鬆,回忆自己生活中“害怕被责怪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刻。
孩子似懂非懂,但眼神里的紧张渐渐被一种回忆的恍惚取代。
陆岩收回目光,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凉后涩意更重,却莫名提神。
他想起昨夜顏丹晨那句“你泡的茶还在等你”,平淡言语下,是风暴眼中一份珍贵的、属於“陆岩”而非“陆导”的牵记。
这凉茶,这牵记,在政策东风吹皱行业春水、资本热浪涌动之际,如同沉稳的锚点,让他再次確认,无论外部海图如何標註远洋,脚下这艘名为“创作”的航船,其龙骨永远由对人性褶皱的精细勘探与对每一帧画面的虔诚淬炼所铸就。
田壮壮导师的警语在耳边迴响:“资本是风帆,但別让它吹偏了你的罗盘。”
李桂芬沉默的挣扎,陈守仁无力的崩溃,这些具体而微的“人”的悲剧,才是他必须握紧的罗盘。
下午的战场转移到废弃镇小学。
破败的教室,阳光从残缺的窗洞粗暴切入,切割出明暗锐利的疆域,灰尘在光柱中狂舞。
王景春(陈守仁)站在讲台后,试图对著虚空“讲课”,声音乾涩,板书的手势僵硬。
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他:
当他无意间扫过台下“空无一人”的座位,却仿佛被无数道目光刺中般仓皇移开视线时;
当他背对学生(镜头)面朝黑板,肩膀线条骤然垮塌,头颅低垂,仿佛承受著千钧无形重压时;
当他长时间呆立,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摇曳的枯枝,侧脸光影被窗格分割得支离破碎时……
“我要那种割裂感,”拍摄间隙,陆岩对老杜和di技术员说。
“他站在讲台上,一半身子在阳光里,那是他试图维持的『教师』的社会面具;一半浸在阴影里,那是他內心已然开始的崩塌。”
“光影的分界线,要隨著他情绪的起伏,產生微妙的蠕动和侵蚀。”
“di,注意他面部明暗交界处的肤色过渡,我要『黯淡』但不能『脏』,是精神重压下的生理性褪色。”
王景春的表演已入化境。
无需过多指导,他精准地拿捏著人物在职业场域中最后体面与內心溃败之间的每一寸挣扎。
di系统忠实记录著他瞳孔在不同光线下收缩的速率、太阳穴血管的轻微搏动、以及每当窗外传来任何突兀声响时,他全身肌肉那瞬间的、条件反射般的紧绷。
这些数据流,与预设的情绪渲染算法互动,实时在备用监视器上生成著经过初步调色的画面预览——那种清冷、压抑、充满內心风暴却死寂无声的视觉质感,正一点点从理想变为可触摸的现实。
夕阳开始西斜,將小镇涂抹上一层温暖而虚假的金暉,与影片贯穿的冷调格格不入。
原计划拍摄的一场李桂芬黄昏时分在嘈杂菜市场的戏,因光线气氛不符且预估演员情绪转换消耗过大,被陆岩果断推迟。
“今天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带著高强度专注后的沙哑,在空旷的教室里清晰传开。
“大家辛苦了。回去充分休息,明天任务更重。各部门有序收尾,检查器材,清点物料。”
“收工”的口令如同鬆开了绷紧的发条。一瞬间,疲色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脸上,但眼神深处,大多闪烁著一种“完成”的微光。
开机首日,无重大意外,表演精准,技术落实,甚至收穫了计划外的鲜活素材。
这为漫长的拍摄期开了个扎实的好头。
设备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现场。
演员们前往临时化妆间卸去戏服的“枷锁”。
王景春默默换回自己的衣服,点上一支烟,走到残破的走廊尽头,望著被夕阳染红的远山,沉默如石。
顏丹晨卸完妆,用冷水拍了拍脸,看著镜中自己恢復些许清亮、却难掩深层次疲惫的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回驻地大院的车上,大多数人靠著座椅沉入短促的补眠。
车厢內只有引擎规律的轰鸣。
陆岩没有睡,他靠著车窗,望著窗外飞速流过的、正在迅速被暮色吞噬的小镇街景。
那些白天被镜头反覆丈量、被灯光刻意渲染的角落,此刻正褪去戏剧性的外衣,回归其原本的、黯淡平凡的日常。
但在他的脑海中,白日的画面並未褪色,反而与演员们的数据模型、di的算法参数、以及更深层的、关於“人言可畏”的思考交织在一起,不断碰撞、组合、发酵。
车子驶入院落。
疲惫的人群鱼贯下车,散去休整。
陆岩最后一个走进临时导演室。
他没有开灯,就著窗外残余的天光,打开了备份素材的硬碟。
第一个镜头,陈守仁脚步那微小的顿挫,在屏幕上无声循环。
光与影,表演与数据,汗水与思考,在过去的十四个小时里,共同铸下了《谣言》世界的第一道痕印。
这道痕印如此之浅,却又如此之深。它只是一个开始,却已预示了前方漫长而崎嶇的道路——一条必须怀著敬畏与勇气,在沉默中挖掘惊雷,在尘埃里寻找微光,在人性最幽暗的褶皱中艰难跋涉的道路。
窗外,黑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残留的最后一缕霞光相接。
更远处,矿区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亮在渐浓的夜色里,如同李桂芬眼中未曾完全熄灭的、也终將被摧毁的微弱星火。
陆岩静静地看著,知道从这一刻起,直到最后一个镜头拍竣,他都將在光与影的交替中,与这个名为“望北”的梦魘朝夕共处,同呼吸,共挣扎。
夜,温柔而沉重地覆盖下来。而铸造光影的熔炉,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