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江门侯 灵植修仙笔记
“木尺?”
少年似是终於反应过来,他滑倒在溪水边,颤抖著喘了口气,从衣襟中取出一枚五寸长短的木条,死死攥紧,满眼木然:“原来是这样……”
黑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笑道:
“对对,就是那个,快给我吧。”
“为了一根小木条,杀了这么多人……”少年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悲愤,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乡亲们……”
黑袍修士缓步走近,摇摇头说道: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此等凡人,死了也就死了,你有大好前程,仙凡有別,你该为仙路有望而高兴才是。”
“是吗……你可知西樵仙宗早已找过我,而当时我回答他们,父母在,不远游……”
少年艰难地站起身,看著渐渐靠近的黑袍修士,纵目看向这已是一片狼藉的“小基地”,眼中闪过一丝哀痛和决然,低语道:
“仙路……如果我根本不在乎那仙路呢……”
“什么……”
黑袍修士眉头微皱,正要继续开口,忽见少年竟径直抬手,啪的一声將木尺掷入了水中。
“你竟敢?!”他大骇,一个瞬步衝上前,灵气鼓成勺型一捞,木尺却奇异地毫无阻碍地沉底。
见状,他眼里顿时燃起一阵怒火,一巴掌甩上少年的脸,怒道:“你怎敢……”
“我不过是一山野渔夫,有什么不敢的?”
少年摔倒在地,却骄傲地扬起脸,说道:
“山中志趣,於我才是最快乐,至於那劳什子仙路,我从未想过,也绝不会去想,你杀我全家,我虽无力反击,却也能尝试鱼死网破!”
他箕踞而坐著笑道:
“倒灌西江水,想必花了很大力气,若你那主上发现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怕不是会把你们揍得像条野狗!哈哈,这般仙路,就留给你们好生享受吧……”
“黄口小儿……”
黑袍修士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面上涌起一丝屈辱的潮红,倏地拔剑,刺穿了少年的胸口。
鲜红的血液流入浑浊的溪水,他周身灵气奔涌,含怒一拍,轰然一声,溪水便从中截断了开来。
凹凸不平的河床不知埋藏了多少事物,黑袍修士冰冷地盯著河床,沉默片刻,闷哼一声,叫道:
“那个世家的遗留,是开启庐陵道藏必要的信物之一……所有人,全都给我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
李扶疏牢牢地卷著那枚木尺,將自己的全身都飞快缩入地底几十尺的深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尺,只见尺上刻著“庐陵李晚空”的字样,除此之外,便只是个普通的木条,陈腐褪色,带著些许农家的腥臭味。
“原来还是本家……”
李扶疏轻声说著,更加卷紧了木尺。
他对所谓的庐陵道藏毫无兴趣,只是下意识地收起少年最后的遗物,不愿让那些残忍的修士拿走。
粗暴的掘土声在头顶响起,不知那些黑袍修士是在用什么术法翻找著这片河床,术法的威力似乎完全不输先前两位西樵弟子。
砰!
意识中的子代植株瞬间消失了一大片。
李扶疏还来不及心疼,又是一大片子代植株失去了联繫,短短几秒內,一年的努力就已经化为乌有。
他沉重地呼吸著,逆流的灵气在体內胡乱奔涌,却无法分辨自己是愤怒还是恐惧,亦或者二者都有。
或许是因为那江门侯只为一己私利,便倒灌西江水,引动山洪不知造成了多少伤亡,也冲毁了他已经看习惯了的溪流瀑口。
或许是因为黑袍修士术法狠厉,隨手便將他两年来积攒的子代植株一一碾碎,如此轻描淡写,他却无法反抗、无力反抗。
又或许是因为那少年之死?
李扶疏也不清楚。
那少年与自己无亲无故,除了常共处一片溪头,看他钓过一些鱼,再无瓜葛。
而今在自己面前,也这样平平无奇地死去了。
“山野渔夫吗……”
李扶疏默念道。
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山中花客罢了。
本想平凡地修行,平凡地当一名精怪,平凡地观望人类的生活,偶尔怀念前世为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样普通的愿景,却一夕化为了泡影。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生於这世间,是不可能避开这些爭斗的!不管是精怪与精怪之间,还是精怪与人之间,亦或是人与人之间,这所有的爭斗都可能將他捲入其中,而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
本来看著那马猴公主远山眉化形后修为尽失的状態,他还有些打消了化形的念头……
但此刻,他突然想要化形,想在这人世爭渡,想问问那些人——
这世间修的是什么仙,走的是什么道!
……
也不知道自己身为精怪,需要多久才能在这些接踵而至的无妄之灾中,平安地活到足够化形的那天……
“修行之路真是艰难啊……”
李扶疏低语道。
地表隱约传来黑袍修士们的怒骂声,只不过他的子代植株已经尽数被掐灭,感官也就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狭小范围,无法再观察他们的动静。
骤然失去如此之多的“肢体”,他也不由在灵气逆流中受了暗伤,沉重的困意袭来,一时间难以运转灵气保持清醒,只能渐渐坠入沉眠。
“江门侯是吧,別死太早,等我报这一箭之仇……”
……
……
“来晚了……”
一双被泥水浸透的云靴飘然落地,浊月低头看向面颊带笑溘然长逝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喃喃道:
“江门侯,欺我西樵无人吗?”
她捲起潮湿的袖口,素手一挥,竟凭空生出一道泉流,在空中奔涌起来。
浑浊的水雾化作洁净的细雨,呼啸的山风缓缓停歇,在这死寂得只剩下流水声的地界,灵气震盪出与浊月相似的玉音:
“生死难如愿,平生爱酒泉。”
“送君南入海,鱼水共长眠。”
浊月弯腰抬起少年,將他平稳地放在空中的泉流上,只见泉流涌动,像一叶小舟般落入溪水中,托著少年的遗体,转眼间便朝著下游远去了。
她目送著少年消失在视野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林地,眼中缓缓涌起一丝杀气。
“西江水域,浊月他日定会亲自上门拜访。”
她握紧双拳,正要腾身离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环顾了一周这万分狼藉的地方,喃喃道:
“等等,这里似乎是……”
她看向坑坑洼洼的溪地,闭眼感知了起来。
不多时,浊月確定方位,矮身朝河床送了一道泉流,地底翻涌,果真涌出了一团蜷缩著的红花。
“还活著……”
少女庆幸地鬆了口气,低语道:
“好在当时吃了半块,能有冥冥中的联繫。”
接著,她左右看了一眼,嘆道:“江门侯狼子野心,欲对我西樵仙宗不利,此地危险,我欲將你种至宗门灵田,不知你是否原谅我擅自將你迁走的行径。”
沉默了片刻,浊月微微一笑: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先前说要借你花瓣泡酒,诸事繁忙总是忘却,今后你长住宗门,可要忍受我这恼人的傢伙日夜叨扰了。”
说罢,她將花朵收进囊中,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