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朝 王维) 引弓
一次在长安新娶的小妾偷偷问他,为何变得不似往日那般討人欢喜?孙卬告诉她,那天在龙首原他看到了樊伉战死前的眼神,才知道当兵入伍不是闹著玩的,生死面前,没有后退可言。
他抱著樊伉翻滚的过程中,听到了樊伉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汉军威武。”此后他想了很久,才终於想明白樊伉这句话包含了多少层意思。小妾再问,孙卬却只是笑笑,微微摇头,並不作答。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前的孙卬,已经在龙首原的坡底隨著樊伉一同死去了。
九月十七日,和亲的队伍从长安的北门出发,刘善和中行说踏上了没有返程的旅途。其实人生也是如此,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谁也无法回到过去。歷史的车轮轔轔而来,呼啸而去,渺小的个体既然无力抗爭,那便也只好坦然接受这一切的安排。
和亲队伍行至茫茫草原之中的第五天,中行说撩开马车的帷幔,望向远处铅灰色的氤氳从天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空气中裹挟著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味瞬间衝进鼻腔,湿润而又饱满的冷空气夹杂著丝丝甜腥气味陡然將他的肺部牢牢占据,使车內充盈著的檀木香薰瞬间败退得无影无踪。
看著步步逼近的云雨,中行说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噤,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便迅速缩回了车里。两丈开外骑著战马,身著汉军制式盔甲,身披北军黑色披风的孙卬只轻轻的撇了一眼便迅速收回了目光,眉头紧锁的望向徐徐逼来的乌云,心里想著是应该安营扎寨等雨过天晴,还是冒雨赶路等到了酉时再驻扎下来明日赶路?
就在他踌躇不定的时候,看似远在天边的暴雨霎时便近在眼前,滂沱大雨顷刻间便將车队笼罩在內,雨水如箭矢一般从天而降,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孙卬头盔的边缘便有几条水帘倾注下来,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即便没有雨水遮挡遮挡也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四下皆是灰濛濛的一片,除了地上青黄的草色之外,整个世界似乎一瞬间就被灰色填满了,甚至连天色都暗淡了下来。
孙卬晦气的摇了摇头,將右臂高高举起,用他尖细的嗓音大吼一声:“止!”整个队伍瞬间便停了下来。但一时也没人下马將輜重车中的帐篷搬运下来。孙卬似乎也默许了这种散漫,或者说是无奈。二十辆马车里的人,永远也不会沾到一滴雨水,而车外已经浸泡在雨水中的五百名北军骑兵,此时再支起帐篷似乎並没有什么意义了。
孙卬抬头看了看自己周围的骑士,似乎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致的,连续几日突如其来的阵雨似乎已经將这队骑兵的血性与杀气冲洗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了一群无奈的人和马在雨中呆呆矗立。
这个季节草原上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最后一滴雨水还没落到地面,太阳就迫不及待的跃出空中,除了湿漉漉的地面和湿漉漉的身体,孙卬找不到其他证据证明刚才那场暴雨曾经来过。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既然为时尚早,那边继续赶路吧。身后延绵起伏的祁连山横亘在河西走廊的南边,远远望去几乎无法分辨出山峰上的那一抹雪白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还是隨风飘过的絮絮白云。但是不管怎么看,孙卬都觉得那些山峰之上,定有神仙居所,否则怎会有乾净如斯的蓝天,又怎会让人一眼看去就心生敬畏?但是当孙卬的目光看向地平线交界处时,他却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
三日前,当和亲队伍即將离开名义上大汉帝国的领土,却实际上被匈奴人控制的后套平原时,在阴山脚下他们遇到了大股匈奴骑兵的阻击。虽然孙卬拿出和亲文牒之后,匈奴骑兵便迅速解除了包围圈,並且那队骑士的统领,名字叫做丘林乌维的当户还颇有礼节的邀请他们来到营地,用最好的食物和美酒给与孙卬一行人旅途劳顿的抚慰。
但是当第二天孙卬率队打算继续赶路之时,却遇到了麻烦,丘林乌维坚持要孙卬改道折往东面,而本来的方向是向著阴山山脉往北,然后再进入草原往北走是最为方便的,一路上都有水源。但是一旦改道向东,离开既定路线的和亲队伍就会彻底失去方向——匈奴人给的路线图並没有標准其他路线。
孙卬敏锐的发现了匈奴人让他们改道的原因:昨夜在营地中他就发现了西面数十里之外的地方,在祁连山脚下,有一处大规模的营地,火光冲天,当时他就想问丘林乌维那里是何处,但是直觉又让他闭上了嘴,一直装醉直至天明。
而今天启程之时,匈奴骑兵又让他们绕道而行,很显然就是为了让他们绕开那处巨大营地的区域,並且匈奴人显然不打算做任何解释,孙卬知道,即便问了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了。
心思縝密的孙卬决定將计就计,爽快的答应了丘林乌维的要求,率领和亲队伍向著东北方向逶迤而去。丘林乌维也是谨慎之人,打著嚮导和护送的名义,亲自率领大队骑兵將孙卬一行人送出百里之外,才挥手作別,向南而去。
而孙卬则在丘林乌维消失在地平线的第一时间,就率领本部司马程不识和两名机警的队正,一人双马,趁著天色將黑未黑之际,轻装突击向著阴山方向疾驰而去,並且又在天色大亮之前,赶回了营地。
回来之后的孙卬,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一如往常一般並不多做任何言语,似乎对广袤的草原提不起任何兴趣。但是只有他和隨行的几人知道,昨日夜间他们看到了何种恐怖的景象,又经歷了何种天翻地覆的视觉衝击。
孙卬的运气一直都不算太差,这次也一样。依靠著自身的机警和匈奴游骑的鬆懈,他们险而又险的躲开了匈奴游骑、匈奴部落的重重阻隔,幸运的来到了阴山山脚下那个巨大营地的附近。当他们小心翼翼的爬到一处高地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规模不亚於长安城大小的巨大营地。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是真正让他们感到恐惧不安的是——这並不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城市,竟是一座巨大的战爭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