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宋朝 陆游) 引弓
这一行为彻底终结了匈奴帝国內部的纷爭苗头,將一场隨时可能爆发的內战消弭於无形。綦毋伊句维和挛鞮稽粥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一场仪式,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但是只要能够让心怀不轨的人失去发动战爭的舆论基础,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够了。
挛鞮稽粥今天心境的变化也和这位老人息息相关。作为政治上的共同体,綦毋伊句维將所有的资本都压在挛鞮稽粥身上,这种做法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忠诚宣言。作为回报挛鞮稽粥始终把綦毋伊句维当做老师和最信赖的长辈进行对待的。
摆在挛鞮稽粥面前最为当务之急的事情,很显然还轮不到与汉朝来的公主举行盛大的婚礼这种象徵意义大过实际价值的事情。所以一直以来,挛鞮稽粥对和亲队伍的动向都兴趣缺缺。毕竟他並不缺少女人,而他自己也並非一个沉迷酒色的男人。与之相对的是綦毋伊句维却始终保持著对和亲队伍的高度关注。这让困扰在繁杂政务当中的挛鞮稽粥十分不满。
今天一大早,綦毋伊句维就將和亲队伍即將抵达龙城的消息报告给挛鞮稽粥,多日以来压抑的不满情绪终於被挛鞮稽粥爆发出来。他多少有些情绪失控的提出自己的疑问“为何大萨满对一个汉朝公主这般上心?若是您老喜欢,待完婚后赏赐给你便是。”听到年轻的单于带著情绪宣泄的提问,綦毋伊句维不得不耐著性子,给挛鞮稽粥又上了一课。
綦毋伊句维盘腿坐在挛鞮稽粥的对面,不紧不慢的问到:“请问单于是如何看待南边的邻居?”挛鞮稽粥似乎是终於逮到了机会一般,像一个急於表现的学生一般,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一个富有的懦夫。”綦毋伊句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接著问到:“那么单于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怎样对待这个邻居呢?”
挛鞮稽粥在这个问题上就显得谨慎很多,他略略思考了一下,试探性的回答道:“我希望能够用它的財富使我们更加强大。”这个答案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既符合匈奴帝国的一贯国策,也没有带著明显的感情倾向。
綦毋伊句维不置可否,接著问道:“单于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算是终於问到了点子上,挛鞮稽粥当即正色答道:“大萨满,现在最让我烦恼的事,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现在草原各部族的人心,不再像冒顿单于在位时那样统一,甚至有很多人还在想著怎样从我手中夺取单于之位。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拉拢更多的部族,赐予他们更多的土地和牲畜,让他们的勇士为我而战,然后征服这些不服从我的部族;要么就是维持著现在的局面,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分化这些部族,然后意义说服他们。”说到这里,他一把抓起身边的酒杯,猛地灌下一口產自西域的红葡萄酒,由於猛烈的举杯动作,紫红色的酒汁顺著他的脸颊像两串红玛瑙似的溅落到胸前的衣襟上。
接著他又说道:“但是如果草原人自己开战,那便会是不死不休的殊死搏杀,即便最后的胜利属於我,我失去的也要比我得到的多得多。但是如果不开战,我又担心他们会率先拔出弯刀,即便分化了一小部分,却让他们的大部分更加团结起来,同样也是我的损失更大。所以大祭司,我真的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陪一个汉帝国来的公主玩和亲的游戏。”
綦毋伊句维一边听著挛鞮稽粥的肺腑之言,一边缓缓走到墙上掛著的一面巨大的地图面前。然后他一边听著挛鞮稽粥的话语微微頷首,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著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等挛鞮稽粥不再说话之后,綦毋伊句维才缓缓的继续向挛鞮稽粥说到:“数十年来,在我有限的记忆中,草原各部族能够团结一致的时间其实並不长久,当各部族的生產力水平有了很好的发展势头之后,这些头人和酋长们,总是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抢占其他部族的资源。其实这並不是好的发展方式。就像老上单于你现在所面对的境遇也是一样的。这些打算背叛你的部族,以及挛鞮部族內部的其他派系,之所以会產生想要对你取而代之的想法,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就是你並没有绝对的实力优势。”
挛鞮稽粥有些无奈、有些不甘又有些颓唐的说到:“这是事实。”
綦毋伊句维仿佛不忍心继续伤害这位新任单于一般,踌躇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到:“所以得想办法去改变这个事实。”
挛鞮稽粥扬起下頜,一半徵询一半赌气的问到:“所以大萨满你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我高高兴兴的抱著个女人去睡觉?”
綦毋伊句维也不禁笑了一下,甚至还点了点头,说到:“汉帝国的公主並不会给你带来豺狼虎豹一般的精锐之师,但是或许她能给你带来一些微妙的变数。敌人的敌人,就是你的朋友。”
挛鞮稽粥似乎在大萨满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玄机,但是又似乎抓不住其中关键。沉吟了半响之后,还是带著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向綦毋伊句维问到:“我想不出来汉帝国的和亲公主,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转机?”
綦毋伊句维並没有接挛鞮稽粥的话,反而接著向他提问:“单于还记得草原部族在什么时候最团结吗?”
挛鞮稽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回答道:“许多年前的那场大暴雪,几乎没有哪个部族能够独立支撑,最后是大部分部族团结起来,互相补充,公平交换物资,才撑过那个冬天,也才有了最初的龙城。然后是冒顿单于率领大家远征西域,驱逐月氏,远征北疆、征服丁零等国的时候。从那以后,草原的独狼匯聚成了狼群,几乎没有任何敌人能够抵挡,几乎所有的部族都在战爭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冒顿单于的威望也达到了顶峰,成为了草原的狼王。”
“但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呀,再往北去,捉雕手说那边是大片的冻土,常年冰封,既不能放牧,也不能开垦种植。往西去,巨大的山脉挡住了去路,谁也不知道山背后是什么。往东去,翻过重重大山之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草原民族既不需要山也不需要海。只有往南去,那里是汉帝国的长城,虽然长城后面也有广大的平原,可是那里只要是平地,就被汉人开发成了耕地,我们的战马只要跑起来,就会摔断腿。再说了,冒顿单于曾经和你討论过,与强大的汉帝国开战胜负难料,草原部族並没有足够的实力突破长城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