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欲將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唐代 卢纶) 引弓
这次简单的测试虽然草草收场,但是却也得到了很重要的信息反馈:想按照来路撤往离水河,不被匈奴人发现基本上是难比登天,只能赌一赌运气了。如果要將所有人一起撤走,就只能牵著马步行,否则战马一旦开始发力,巨大的响动一定会惊动匈奴追兵。
不过好消息是:时隱时现的月光,虽然会暴露自己的方位,但是也能照亮山脉,这就给汉军提供了一个新的参照物,只要朝著远离山脉的方向进发,就一定能走到离水河畔。
回到山谷中的程不识,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应对之策:让汉军沿著山脚向北步行十里以外,然后再背离山脉,向离水奔驰,那时候距离匈奴营地足够远,就不容易被巡夜的匈奴游骑发现了。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孙卬又补充了两条,让最后离开山谷的一屯將士,用树枝將队伍北上的雪地痕跡扫除,儘可能拖延匈奴追兵发现汉军踪跡的时间,而且离开山谷也要分批进行,儘可能地减少响动。汉军这边商议完毕,匈奴人那边营地的火光也开始逐渐暗淡了下来,汉军將士也开始著手开始撤退。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第一批离开山谷的汉军在程不识的带领下,沿著山脚牵著马,向北缓慢行进而去。每队汉军大约相隔半柱香的时间离开山谷,最后出发的孙卬距离最先出发的程不识,大约相隔了半个时辰。行进在队伍最后的孙卬,看著身后的蹄印被树枝扫去,雪地虽然无法恢復如初始般平整,但是也得经过一番细致查看,才能看的出一些战马走过的痕跡了。
五百汉军就这般再次逶迤北上,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第一队的程不识开始骑上战马,率队向西奔驰而去。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最后一队的孙卬,也开始向西进军。而这整个过程,確实没有惊动匈奴人,整个战术获得了成功。而此时,东方的群山背后,才微微露出一点亮光。
此次向西行军,由於减少了风雪的阻力,加之人马均得到了相对充分的修整,所以行军速度有了些许提升。当孙卬再次驻足离水河边,却发现此地竟然恰巧就在月亮湾南方不远处,心中也不禁感慨,一山一水,竟是捨不得他离开似得,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此次渡河速度汉军自是轻车熟路,加之水面坚冰已成,再无塌陷之虞,所以,渡河速度也有了不少提升,待得全军渡过离水河,时间堪堪来到酉时。渡过河后,全军进行了短暂的休整,给战马恢復了些许马力之后,便再次匆匆踏上了南下的归途。
再厚实的军帐似乎也难以抵挡凌冽刺骨的寒意,吕通在丑时便披衣下床,独自在火塘前烘烤取暖。他不断地反思自己一路上与汉军追亡逐北的种种决策失误。这位与草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悍將,却不料在一个小小的汉军校尉身上跌了跟头。如果说他能甘之如飴的咽下这口气,那铁定是个天大的玩笑。
但是追到如今这个地步,再精锐的部队,也已经师老兵疲。虽说汉军也不会有什么战斗力了,但是继续追下去,一没有方向,二没有痕跡,茫茫草原,要再想追到这支神出鬼没的汉军,恐怕不比大海捞针来得轻鬆。
即便最终追到了,归师勿掩,穷寇勿追的兵法,吕通也是熟记於心的。两支疲惫之师最后血拼,吕通自认为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损失,也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在吕通心里,他所能接受的最高伤亡比不能超过十换一,否则就完全得不偿失了。而事实上,这支汉军的精锐程度,几乎与他的乌桓骑士不相上下,甚至在纪律性和忍耐力上,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要用一名乌桓骑士换十名汉军骑士的想法,无异於痴人说梦。
念及此处,吕通已打定主意,等到天色转明,便挥师北归,与其在雪地荒野中纠结反覆,还不如回到龙城好好將自己的部族打整好,毕竟冬天才刚刚开始,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寅时初,因为寒冷而无法熟睡的匈奴大军也早早的动身北还,虽说汉军的影子都没见到,但是毕竟不少人有了物资收穫,甚至还有金银入帐,加之接到的命令是返回龙城,所以军中士气却比昨日要高出不少。
但是大军还没走出二里地,一连串指向附近山谷的马蹄印记,就突兀地出现在了匈奴骑兵返程的路前。再一次让吕通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再次澎湃起来。
汉军的制式马蹄铁痕跡新鲜如初,在大雪之中保存完好。一个个半月形的马蹄印仿佛一张张笑脸在嘲笑著吕通的徒劳无功。吕通撤军回去的理由是找不到汉军,而如今面对明摆在面前的汉军踪跡,假装视而不见確实说不过去。如果回到龙城之后,这个消息被其他匈奴权贵知晓,吕通不敢想像会有怎样的后果。
吕通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果决狠辣之人,给长子吕苛一个眼神,匈奴大军转瞬之间便將山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很快便有捉雕手爬至半山,向下望去,却只见谷內雾气氤氳,看不真切,但是马粪的味道却隨著向上蒸腾的水雾被这些尖兵敏锐的捕捉到了。確认了马粪的气味以及还有木材烧焦的气味之后,这些捉雕手迅速將情报传递了下去。
吕通为了小心起见,避免谷內的汉军作困兽之斗,便让部分骑士將战马驱赶在前,而有盔甲防护的骑士则亦步亦趋尾隨在马匹之后。
匈奴骑士小心翼翼的行至谷中开阔之处,空间豁然开朗,除了一堆堆的马粪以及一堆堆的火塘残骸,就只剩下满山遍野四下奔逃的野兔了。吕通用手试探马粪和木炭,触感温凉,最迟不过半夜留下的痕跡。但是谷外马蹄痕跡圆头指向谷內,却再无其余蹄印,却又让吕通犯起了踌躇,如果没有汉军离开山谷的痕跡,那么汉军就只有从山谷另一头离开的可能,或者还藏匿在山谷中。
就在匈奴骑兵队步步为营小心搜索的当口,一名捉雕手却又传来惊人的消息。吕通调转马头来到谷口,稍加辨认就看出了树枝扫过雪地的蜿蜒痕跡,沿著痕跡向北看去,沿著山脚一路枝枝丫丫的扫雪痕跡一眼望不到头,吕通心头一颤,到头来却又让这队汉军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但是吕通迅速转念一想,夜间並未听到战马奔跑的动静,加之要扫雪除痕,想来这队汉军定然是牵马步行的。此时如果快马加鞭,未必不能追得上。
於是来不及收拢谷中搜索的队伍,留下吕苛殿后,吕通则亲自率领尚在谷外集结的大部分骑兵,急速向北追去。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地上扫雪的痕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发密集的马蹄印记,印记之间的间距也在逐渐加大,证明最初汉军並未疾驰,而是信马由韁,缓缓提速,直至距离匈奴军营足够远之后,才开始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