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蜕茧化凡 世间本无仙
昭明六十九年。
深秋,沧江畔。
方潜扶著船壁,缓缓起身,垂暮之躯形如风中败絮。
对岸,永安县一年一度的迎仙大典,又在这锣鼓喧天的喜庆声中拉开了序幕。
“老爷,汤药温好了。”
侍童捧著药碗踏入船舱,碗中药气不停蒸腾。
方潜枯瘦的手指抚过船栏,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罢了,这汤药,喝得够久了。”
袖口轻扬,药碗脱手,无声坠入江水,只惊起几尾银鳞。
隨著涟漪盪开,也仿佛盪开了他尘封数十载的记忆……
早年间,自己不慎失足落水,再睁眼时,已身处此方陌生天地。
“週游九国,一晃竟是垂暮之年。”
皱纹交错的脸上掠过几缕难以言喻的伤感,心中难免一声长嘆。
“你先出去吧……”
侍童闻言,悄然退下。
远处岸上,繁华依旧,昏暗的船舱內,只剩苍老的方潜独坐。
一声沉重的咳嗽骤然打破寂静,裹著血丝的蚕茧被他从体內咳落掌心。
他颤巍巍伸出枯枝般的手,將其拾起。
“初临此界时,我手握此物,霞光四射……未曾想,竟让这永安县留下了这般民俗。”
此茧隨他穿越而来,平日只需以血餵养,便能挤出三滴茧液。
服之可延年益寿、洗髓明目,除此之外,似乎別无他用,如今年过古稀尚能行动自如,全赖此茧液之功。
只是,必要的衰弱之態仍需精心偽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他深諳於心。
船靠岸,方潜拄著木拐,在侍童搀扶下踏入永安县城。
青石街道被岁月与人流打磨得光滑如镜,街边商铺高悬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生姿。
香料、酒肆、食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作为边境商贸重镇,因这迎仙大典的筹办,更添了几分喧囂鼎沸。
一老一少在熙攘人群中缓行。
身旁车水马龙,行人间夹杂著低声议论:
“听说今年京里来了好些大人物……都是衝著迎仙大典?”
“嘘……慎言!今年大典,可是得了越王的青眼。”
方潜闻言,眉头微蹙。
上一次关注越国朝堂,还是几十年前初到此界之时。
那时,老越王力排眾议,捣毁寺庙道观,推行人本之政,不过区区一甲子光景,后辈竟带头参拜神佛了?
他苦笑摇头,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也曾是那般坚信,此间必有传说中的修仙者。
毕竟连穿越这等奇事都能发生,仙人为何不能有?
为此,他不惜耗费漫长光阴,踏遍山河寻觅仙踪,兜兜转转,最终却又回到了这起点。
飞天遁地、翻江倒海的种种传说,如今想来……终究不过是世人心中,那不肯熄灭的一缕痴念罢了。
或许,世上本无仙?
自己的穿越,也不过是冥冥之中一场离奇的巧合?
“老爷,听说您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去的?”身旁侍童难掩好奇,“这儿……当真有仙?”
“哈哈,哪有什么仙人!”方潜仰头大笑,笑声苍凉,穿透人声,“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仙人……”
若论离奇,大约也只有他怀中这颗蚕茧了。
两人越靠近城心,人声越是鼎沸。
侍童眯著眼,忽地瞪大眼珠急唤:“老爷!老爷!快看前面!”
方潜循声望去。
只见青石路尽头,一座约莫三丈高的彩台拔地而起。
杏花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几名赤膊壮汉正將沉重的供桌扛上高台。
桌上整齐码放著金黄的果品、精致的茶点和酒水。
相传,几十年前,有仙人浑身金光,於此降临永安县,或已收走哪家儿女为徒。
此事曾震动四方,引来无数关注。
但那仙人显圣之后,便杳无踪跡,仿佛从未出现。
若非当日目睹霞光者眾多,亲见其容顏的百姓自发传颂、组织大典,此事怕也早已湮没於代代相传的民俗传说之中。
故此,每逢大典,百姓便自觉奉上鲜果、糕点,乃至金铜之物,既表敬畏,亦求仙人垂怜,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在方潜二人的注视下,戏台终是搭建完毕。
人群越聚越多,台上红布被猛地掀开。
一位白鬍子老人醉眼惺忪地蹲在台阶上,左手抓著针线,右手提著一个破洞的灯笼,正试图將线穿过纸上的破洞。
咔擦。
线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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