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53號民主行政令 拾仟福杂谈
这双“手”,需要最上乘的花岗岩,更需要鬼斧神工的雕刻技艺。项目组慕名找到了早已退休的李石头。老人起初以年迈推辞,但当负责人將雕塑的寓意和那位捐赠老华侨的故事娓娓道来后,李石头沉默了。他摩挲著身边那些跟隨了他一辈子的凿子、锤子,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光芒。
“这活儿,我接了。”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从此,工地一隅,多了一个满头白髮、脊背佝僂却异常专注的身影。李石头拒绝了现代化的机械雕刻,坚持要用最传统的手工,一凿一凿地去感受石头的纹理,去赋予它温度和灵魂。他说:“这石头里,睡著咱们的先人,睡著那些盼了一辈子桥的人,我得把他们『叫醒』。”
夏日酷暑,冬日严寒,锤凿叮噹之声不绝於耳石屑纷飞中,那双手的轮廓日渐清晰,筋脉的起伏,皮肤的褶皱,甚至那微微颤抖、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的瞬间,都被李石头刻画得淋漓尽致。
贯通典礼前夜,雕塑终於完成。李石头在儿子的搀扶下,最后一次抚摸著自己的作品,那冰凉的石头在他掌心,却仿佛有著灼热的温度。他低声说:“这辈子,值了。”第二天,当无数人对著那双托起桥樑的巨手讚嘆不已时,李石头却静静地坐在家里,听著远处传来的礼炮声,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满足的笑容。这“最后一凿”,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他將自己的生命与这条凝聚了民族之魂的通道,融为一体的仪式。
视线再次被拉回那个风云激盪、国运衰微的年代。
光绪二十年,甲午。
深秋的渤海湾,铅云低垂,仿佛苍穹也不堪重负,欲要崩塌。海风如刀,不仅捲起咸腥的泡沫,更带著刺骨的寒意,一遍遍刮过嶙峋的海岸,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那不再是文人墨客笔下富有诗意的波涛,而是为一场世纪惨败奏响的、沉重而绝望的送葬輓歌前奏。
一艘小型、残破的木质舢板,如同被命运巨掌捏碎后遗弃的枯叶,在越来越汹涌、仿佛蕴含著无尽怒意的浪涛中剧烈顛簸、旋转,隨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船身遍布焦黑的灼痕和深深的、如同狞笑般的裂口,海水无情地、持续地从这些伤口中涌入,舱底积水已没过脚踝。两个年轻水兵,军服襤褸,浑身湿透,满脸是被硝烟与汗水血污混合成的漆黑,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一切能找到的破布、木板甚至身体去堵塞漏洞,疯狂地用破瓢往外戽水。他们的手在剧烈颤抖,不仅仅是因为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更是因为体力早已严重透支,濒临极限。
陈宝琛,时任“致远”舰的二副,倚靠在残破不堪、吱呀作响的船舷边。他那身原本代表著王朝荣耀、裁剪合身的军官服,此刻已是襤褸如乞丐,被硝烟、烈火和战友们尚未冷却的鲜血浸染得看不出丝毫本色,紧紧黏在身上,冰冷而沉重。左肩一处被弹片划开的伤口,只是用从內衣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渗出的鲜血早已將布条染成令人心悸的暗褐色,並仍在缓慢扩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仿佛僵硬了,只有一种极度的、被抽空了所有精神气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未曾熄灭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绝望火焰。
他的目光,越过起伏的浪峰,死死地、几乎要瞪裂眼角地锁定在西南方向。那里,决定国运的黄海海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海面上或许还漂浮著木屑、残旗和未能合眼的遗体,但震耳欲聋、曾让他热血沸腾又心如刀绞的炮声已经稀落,唯有败亡的丧钟,在他和每一个倖存者的心中,被一双无形巨手,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响,震得灵魂都在颤慄。几个小时前,那场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决战,北洋水师视死如归的悲壮衝锋,邓世昌大人那声“撞沉吉野!”的、撕裂长空的最后怒吼,以及他所在的“致远”舰,在漫天如蝗炮火中燃烧、倾斜、最终解体的最后一幕……这一切,如同烧红的烙铁,带著皮肉焦糊的气息,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烫灼著他的灵魂,留下无法癒合的烙印。
“大人!您撑住!就快到岸了!就快到了!”一个脸上还带著未脱稚气、名叫水生的小水兵,带著哭腔喊道,声音因恐惧和脱力而变调。他试图扶正陈宝琛歪斜的身体,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漉。
陈宝琛极其微弱地摆了摆手,动作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拒绝。他的嘴唇乾裂得起皮,艰难地翕动著,发出如同游丝般、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岸……岸在何方?国……国在何方?”
他的视线,试图努力地聚焦,越过眼前翻滚的、如同噬人恶兽般的浊浪,望向那看不见的、北京紫禁城的方向。陛下,太后,朝堂上袞袞诸公……你们可知道,这渤海之门户,这京畿之屏障,已被东瀛敌寇的铁甲巨舰,用炮火硬生生轰开?你们可知道,我北洋將士,多少忠勇儿郎,血染这片冰冷海疆,魂归何处?他们的牺牲,能否换来片刻的警醒,一丝的振作?
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打断了他飘散的思绪,带出更多的、带著腥甜气息的血沫,溅在他早已污浊不堪的前襟。他清晰地感到,生命力正隨著体温,一点点从伤口、从四肢百骸中流失,意识也开始如同退潮般,逐渐模糊、涣散。但在那片逐渐瀰漫开来的黑暗与模糊之中,一些画面却异常清晰、鲜明地浮现出来:离家从军那个雾气蒙蒙的清晨,老母亲蹣跚著追出村口,將一枚求来的、据说能保平安的护身符,硬塞进他贴身的衣袋,那粗糙温暖的手掌触感,至今犹在;与几位意气相投的同僚,在“致远”舰的甲板上,凭栏远眺,海阔天空,畅谈“师夷长技以制夷”,畅谈“自强”、“御侮”,眼中燃烧著復兴民族的火焰……还有,那封揣在怀里,尚未写完,也永远无法寄出的家书……
“恨……恨啊!”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早已麻木的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舰沉……人亡……不足惜!马革裹尸,军人本分!可这海权……这国门……日后……日后由谁来守?!我堂堂华夏……赫赫炎黄……难道真要……就此沉沦,万劫不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锥心刺骨的不甘与滔天的愤懣,如同困兽的最后的咆哮,隨即又迅速低落下去,化为一声近乎嘆息的、带著无尽遗憾的呢喃:
“若有一天……若有一天……我炎黄子孙,能在这天堑之上,架起一道……一道永不沉没的……通途……让兵员粮秣,朝发夕至……让商旅百姓,畅通无阻……让列强……再不敢……轻易覬覦我……大好河山……”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最终失去了焦点,茫然地、却又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般,定格在遥远的海平线上。那里面,没有了瀰漫的硝烟,没有了囂张的敌舰,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微弱却无比执著的——穿越了百年屈辱与期盼的——
光亮。
他的头颅,终於无力地、彻底地垂落下去,靠在冰冷的、湿漉的船舷上。身体依旧保持著倚靠的姿势,仿佛一座瞬间凝固的、充满了未竟之志的雕塑,面向著他誓死捍卫、却最终未能守住的家国方向。
残阳如血,將最后一点淒艷、悲凉的光芒,挣扎著投射在他苍白而寧静的脸上,也染红了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忠魂的、无比悲壮的海域。那艘小小的、载著不屈遗志和破碎梦想的舢板,在呜咽的海风中,隨波逐流,渐渐消失在暮色四合、愈发深邃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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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轰——!”
二十一世纪的渤海湾,一连串象徵著贯通典礼最高潮的、震耳欲聋的礼炮声,如同惊雷滚过天际,將现场所有人从那场悲壮的歷史回溯中猛然惊醒,拉回到光彩夺目的现实。
七彩的烟霞在空中次第绽放,如同打翻了仙人的调色盘。无数的和平鸽与彩色气球腾空而起,遮蔽了一小片天空,激昂雄壮的乐曲响彻云霄,与海浪的节奏应和。典礼台上,红光满面、情绪激昂的主持人,正用激动得有些颤抖、近乎哽咽的声音,向全世界宣布这一註定载入史册的时刻:“……自此,天堑变通途!渤海湾跨海通道,正式通车!”
掌声、欢呼声、锣鼓声、汽笛声……所有声音匯聚在一起,如同积蓄了千年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席捲了整个海岸,直衝云霄。
那位老华侨,陈念海,在周围人无声的、充满敬意的搀扶下,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手中的那抔来自祖辈长眠之地的黄土,已被他用一方洁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如同最神圣的遗物,郑重地贴胸珍藏。他脸上的泪痕未乾,在阳光下闪著晶莹的光,但那双曾经充满了百年悲慟的眼睛里,沉痛与哀伤已然沉淀凝结,化为基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坚定、无比清澈、充满了希望与力量的光芒。他望著眼前气势恢宏、如同神跡的大桥,望著那深不可测、连接著过去与未来的海底隧道入口,仿佛看到了祖父陈宝琛那在致远舰沉没时、都未曾安然合上的双眼,终於在此刻,得以欣慰地、永久地闭合。
他整了整因跪拜而稍显凌乱的西装领口,挺直了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脊樑,如同一个完成了世代传承使命的战士,迈著沉稳而有力的步伐,主动融入了那片欢腾鼎沸的人潮。
与此同时,第一批获得通行许可、早已在引桥入口处翘首以盼、蓄势待发的车辆,终於等到了放行的指令。长长的车队,宛如甦醒的钢铁巨龙,开始缓缓蠕动,然后加速。车队里,有形形色色的车辆:有承载著家庭梦想的普通家用轿车;有喷涂著“渤海湾速运”、“东北振兴物流”字样的、宛如移动堡垒的重型货柜卡车;有悬掛著天南地北牌照、载满了好奇游客的旅游大巴;甚至还有几辆若隱若现、闪烁著肃穆警灯的护卫车辆。
李建国,那位脸庞被海风和岁月刻画出深深皱纹、常年奔波於大连与烟臺线路上的货车司机,双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握著方向盘,因过度激动,手心已是汗涔涔一片。他使劲摇下车窗,將大半个身子探出去,贪婪地望著那如同巨龙脊背般、在朝阳下闪烁著金属光泽、延伸向远方朦朧雾气中的宽阔桥面,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菸草熏得微黄的牙齿,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憨厚而畅快的大笑。
“他娘的……真修通了啊!这可不是做梦!”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苦尽甘来的喜悦和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以往,他跑一趟大连到烟臺的单程,需要战战兢兢地绕行整个渤海湾,歷经山海关的险峻、京津塘的拥堵,不仅耗时超过十个小时,身心俱疲,那高昂的油费、层层叠加的路桥费,更是像吸血蚂蟥般,吞噬著他本就不丰厚的收入。若是遇到暴雨大雪封路,或者节假日那望不到头的堵车长龙,被困在路上几天几夜,啃著冷馒头,听著电台里家人的担忧,那滋味,简直如同炼狱。家里的老婆孩子,那颗为他悬著的心,就从未真正放下过。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广播里那个声音甜美的播音员清晰地说,穿过这条奇蹟通道,从大连到烟臺,只需要区区一个多小时!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他每个月可以多跑好几趟活儿,收入能翻上一番,甚至更多;意味著他晚上能经常回家吃上老婆做的、热乎烫嘴的家常菜,能看著儿子趴在桌上认真写作业的背影,能陪著老婆在楼下小区里散散步,说说贴心话;意味著生活,终於不再是永无止境的、被漫长而煎熬的路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无奈的奔波。生活,重新变得完整,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透过这海风,嗅到了海峡对岸家中厨房里飘出的、那独一无二的饭菜香味,一脚稳稳地踩下油门,跟著前车的尾灯,匯入了那条流光溢彩、通往新生活的“归乡虹霓”。
桥下,碧波万顷,海鸥翔集,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也在为这盛世通途欢歌。
而在那幽邃的“龙宫邃道”內,则是另一番静謐而高效的景象。
王璐,一位在高端国际贸易公司任职、妆容精致、举止干练的年轻白领,正驾驶著她的红色小轿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稳定速度,在灯光明亮如永恆白昼的隧道內平稳行驶。车载音响播放著德彪西的《月光》,轻柔抽象的旋律,与隧道內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声、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形成和谐而令人放鬆的背景音。
她看了一眼仪錶盘上跳动的时间数字,心中快速计算著抵达对岸后的行程安排。今天,她必须赶到蓬莱参加一个关乎公司下半年业绩的重要商务谈判。放在以往,这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任务。要么提前一天飞过去,耗费不菲的机票和住宿费,还要忍受机场繁琐的安检流程和航班可能延误的不確定性;要么就只能遗憾地放弃,或者通过视频会议进行,效果大打折扣。
而现在,她清晨从容地从大连家中出发,预计谈判结束后,甚至还能轻鬆赶回公司,处理下午的邮件和日常工作。时间和空间的桎梏,被这条臥於海底的巨龙彻底打破、碾碎。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和对生活的掌控感,仿佛整个环渤海经济圈,真的变成了一个可以朝发夕至、从容运作的“小时经济生活圈”。这不仅提升了她的工作效率,更深刻地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质量。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自信而从容的微笑。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便利,她深知,这条通道对於整个区域的经济脉动,意味著怎样强大而持久的助推力。物流成本的骤降,时间效率的飆升,產业链布局的优化,必將催生出无数新的商机,吸引更多的人才与资本,深刻地重塑整个东北亚的经济地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