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忠义难守世浪汹 天宝十四载:我是长安一少年
那时候的赵阿虎,是怎么说的来著?
“做人要讲良心!受了主家的恩惠,就该一心一意……当兵的还能临阵脱逃吗……”
那声音鏗鏘,神情激动,儼然是个热血少年。
可如今的他,却像是换了个人。
李少平一直明白这个理:时代比人强,人如舟,时代如浪,行在浪里,就得顺著浪的势头走。
他又想起,虽说在所有学生里,就数赵阿虎对张通儒那套说法反对得最厉害,可张通儒偏偏最看重他这个有忠义之心的,竟在所有学生里,第一个联络的就是他。
看来,一颗忠肝义胆,不光是朝廷看重,就连反贼,也一样稀罕啊……
这世道啊,忠义成了谁都能拿来使唤的刀,只是握刀的手不同罢了。
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李少平心里却像揣著个火炭,隱隱地烧著,不得安寧。
这几日,李少平又从父亲那儿接了不少跑腿的活儿,对长安城的了解也一日日加深。
见了各色人等,经了各样事情,长安的日头底下,总见他穿著那身灰蓝布衫,匆匆穿行在街巷之间。
这日,他来到了长安城最南边的大安坊。
大安坊正处在永安渠进入西市前流经的地段。
从灃河来的货船,在驶进狭窄的西市渠之前,常会选择停靠在大安坊、延祚坊这些沿渠里坊的码头,將货物直接卸进岸边的仓廩。
这里囤积的多是木材、薪炭、粮食这类笨重、量大、值钱却不多的货物。
它们不必急著进市发卖,尽可先在此处囤放,待需要时再分批运往西市。
而田乾真提过的那个“四海货栈”,便坐落在这大安坊的仓库区之中。
此处的光景又与长安別处大不相同,但见一艘艘货船挨著岸边停泊,搬夫们吆喝著上下货物,车马络绎,人声杂沓,自有一番热闹气象。
李少平抬眼打量,只见三五人聚在货堆旁。
他们身著青灰布制式的短褂,腰间挎著牛皮鞘的短刀,行动间透著一股子利落劲儿,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吃鏢行饭的。
这番他来大安坊,正是要寻此地的鏢局办事。
李少平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朝那几位鏢师模样的人拱了拱手,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几位鏢师辛苦,在下李少平,家父在西市经营李记杂货铺,今日奉家父之命,来送一些物资。”
这次的货物真是不轻鬆,有桐油和火镰,都是这些鏢师出去行走江湖必备的东西。
为首的一连鬢胡壮汉走来,挑眉问道:“小子,你何以看出我们是镇远鏢局的人?”
李少平不慌不忙,含笑答道:“诸位这青灰短褂的袖口,皆以同色丝线绣著一座山峦暗纹,这正是镇远鏢局『行稳致远』的標记,诸位腰间这牛皮刀鞘的吞口处,统一镶著一圈黄铜——江湖上谁不知道,这是镇远鏢局老师傅的独门手艺,既防滑手,又作標识。”
那连鬢胡壮汉身后的瘦高个儿听了,不禁咧嘴一笑:“咦,这小子倒是有意思,眼力毒,心思也细,是个伶俐人。”
李少平谦逊地笑了笑:“前辈过奖,晚辈平日里就爱听些江湖上的事儿,让您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