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郎家业一朝倾 天宝十四载:我是长安一少年
李少平心念电转,暗忖其中蹊蹺:要么是底下人贪墨军餉,中饱私囊……可问题是,他们就这么直愣愣打著“陇右节度使衙门”的旗號去?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要么……他眉头紧蹙,忽然想到安禄山。
若其真有反意,必会暗中筹措远超定额的军需物资,这便需要大量来路不正的钱財。
这……太有可能了!
这手段当真狠辣。
用恶钱东家坑一点、西家诈一些,积少成多便是巨款。
安禄山自然不会打自己的旗號,假借其他边军的名义行事,正是看准了商户们即便吃了亏,也绝无可能千里迢迢去找边防军对质申冤。
如此一来,这笔糊涂帐便成了无头公案。
李少平想到此处,不由为这环环相扣的毒计暗自心惊。
等等……这般精妙的算计,莫非是张通儒的手笔?
李少平的一颗心滑向了深渊,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太说得过去了。
张通儒倒未必是特意针对昔日的弟子们。只是既然定下了这条毒计,若能一箭双鵰,自然再好不过。
顺手逼这些弟子投靠,既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能收穫一批知根知底的心腹。
连他自己都不禁要为这绝妙的算计抚掌讚嘆——好个恩威並施的连环计!
夫子这般手段,屈居深巷办个村学,当真是委屈了。
张通儒此时初投靠了安禄山,想必正是展现才华、获取信任的关键时机,用这一计,太过厉害!
他们这些商户会被迫喝一壶,但又绝不到弹尽粮绝、玉石俱焚的程度,多数会默默咽下这口亏损。
“那陇右节度使衙门的文书,”李少平急声追问,“可还留著?”
陈三郎脸上泛起一丝悲凉的笑意:“癥结便在於此,少平,你知晓我大哥的脾性,素来半点亏都不肯吃,全然没有生意人该有的圆融。”
李少平心中一沉,那不祥的预感已然应验:“莫非……陈大郎一纸诉状將陇右节度使衙门告了上去,而对方指称那文书是你们偽造的?”
陈三郎定定地看著李少平:“少平,你现在当真是十分厉害,確实如此,一字不差!”
陈三郎颓然垂首:“家兄向来认定世间自有公道,凡事皆要据理力爭,他素来看不上我与家父处事时的委曲求全……况且,他也担心那批恶钱的事迟早败露。”
可眼下除非陈大郎能供出订货之人的確切线索,否则此事断无转圜余地。
“我原想著找个僻静处將那些恶钱埋了了事,”陈三郎声音发涩,“却反被他讥讽,说这等做法只会助长奸人气焰……少平,如今他与我爹,都已身陷囹圄了。”
李少平追问道:“三郎,可还记得那批货物最终运往何处?当初的联络人,可还留有其他线索?”
陈三郎眼中儘是仓惶:“那客商留下的地址是永兴坊的一处宅院,可等京兆尹的差役赶去时,里头早换了住户,邻舍都说,那宅子空置已有几日了……”
说到这里,陈三郎的脸色倏地惨白:“我托人问过,像我们这般,接了偽造的军需订单,还经手了恶钱,论罪当以『偽造官文书』与『私铸钱』同论,最重可判流三千里,家產抄没……”
好精密的手段,陈三郎他家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
陈三郎闭著眼睛,轻嘆:“少平,我可能要去四海货栈看看了,若困守一地,那岂不是明珠蒙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