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茶沸星沉夜语兵 天宝十四载:我是长安一少年
最后一道沟划得飞沙走石:
“再就是陇右军!他们卡在吐蕃人东进的咽喉,大小勃律、石堡城,哪座关城不是用尸骨垒起来的?这三支兵马,才是大唐真正用血餵出来的边军!”
郭映愤愤地低吼:“真他娘的憋屈!我们西部北境的將士正与敌人浴血拼杀,那傢伙却躲在后面包藏祸心,偷偷壮大!”
几个男人围坐在火堆旁,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绪都有些压不住了,郭映的嗓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行了,郭映川,”李少平连忙按住他,“你这声量,不如直接召集全军东进去打范阳算了,反正传到人家耳朵里,效果也差不多。”
郭映这才猛地收声,胸口起伏著,压低嗓子急促道:“我他娘的……是真想去!”
周铁山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子一矮,疾步窜到旁边一辆大车的车轮后,猛地揪出一个黑瘦少年。
他提著那周顺安的耳朵,把人拽到火堆前:“好小子,在这儿猫了多久?一声不吭,连喘气都憋著,你想干啥?做贼吶!”
周顺安耳朵被揪得通红,却紧咬著唇不吭声。
直到听见“贼”字,他才猛地抬头:“我不是贼!我就是……就是想多听点事!”
周铁山冷笑:“听事?听去给谁报信?”
“我不是探子!”周顺安猛地挣脱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我哥……我哥周顺全,三年前说要去朔方军为国效力,就在輜重营!你们去查,名册上肯定有他!”
他声音哽咽起来:“去年冬天,驛使只送来失踪两个字……我娘当场哭瞎了眼,我爹一口气没上来,瘫在了炕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他用过的刀、穿破的衣,都没捎回来一件!”
“我们是庄户人家,能上哪儿打听?只能我自己来……来找我哥,看他到底还在不在了……”
周铁山一时语塞,有些不自在地粗声道:“行了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个大姑娘家!既然都姓周,老子就勉强替你打听打听!”
周顺安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只有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我不哭!”他脖颈上青筋凸起,一字一顿道,“我娘说过,周家的人流血不流泪!我哥要是真没了,我就顶他的位置继续扛;他要是还活著……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
他忽然挺直了脊樑,声音里带著一股倔强的骄傲:“再说了,能堂堂正正说一句『我是朔方军周顺安』——这本就是一辈子的荣耀!”
夜风卷著黄沙呼啸而过,颳得车马店檐下那盏气死风灯剧烈摇晃。
骆驼圈里传来几声牲畜的响鼻,夹杂著草料特有的乾涩气息。
这一夜,李少平只睡了个囫圇觉。
在混沌的梦境间,他模糊地想: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念想。
大唐的百姓,骨子里都有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
天光未亮,他们便要启程走最后一段——从庆州到灵州,这最后的二百五十里路,被公认是最艰难的一程。
周铁山望著前方苍茫的土塬,咧嘴一笑:“能走完这条路的人,已经算半个合格的朔方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