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傲慢与偏见 文明与暴力 山河未央南宋篇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重物坠地。
紧接著,一名卫士托著一个覆盖著黑布的漆盘疾步入內,黑布边缘,一滩刺目的、尚在蜿蜒流动的暗红迅速洇开,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盘中之物,正是巴合剌的头颅。
殿內死寂更甚,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血腥气无声地瀰漫开来。
摩訶末的目光带著一种残忍的满足感,缓缓移向殿中剩下的两名蒙古副使。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布满风霜的脸上虬结的鬍鬚是他们身为蒙古勇士最后的、也是最珍视的尊严徽章。
“至於你们两个……”
摩訶末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本苏丹有好生之德,留你们两条贱命,滚回去告诉那个铁木真!”
他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蒙古大军在沙漠中化为枯骨的景象,
“视尔如子?”摩訶末一脚碾碎滚落脚边的蒙古国书羊皮卷,獠牙金扣在卷首『长生天气力里』字样上裂开,
“草原野犬也配论父子纲常?剃尽他们的鬍鬚!让铁木真知道——无髯之人,永世为奴!”
寒光一闪!
两名蒙古副使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下巴和脸颊一阵刺骨的冰凉,隨即是火辣辣的剧痛!
弯刀贴颊划过,副使頜下伴隨半生征尘的虬髯纷扬落地,如同雄鹰被拔尽翎羽。
当鼻樑骨在刀刃下发出脆响时,他浑浊的瞳孔骤然涣散——草原汉子视若性命的鬍鬚与嗅惯风沙的鼻樑,此刻竟成了蛮王脚边的污秽垃圾!
另一人目眥欲裂,齿间咬碎的血沫混著“长生天诅咒你!”的含糊嘶吼喷出,却被卫士的靴底碾进波斯地毯的金线里。
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他们胸前的皮袍,滴落在身下昂贵的地毯上,形成两摊迅速扩大的暗红印记。
“啊——!”惨叫声终於衝破喉咙,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比死亡更甚的屈辱。
摩訶末欣赏著这血腥而屈辱的一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夜梟般的狂笑。
他猛地拔出腰间镶嵌著硕大红宝石的华丽弯刀,刀尖直指东方,刀刃上还沾著巴合剌尚未凝固的鲜血,在琉璃窗透下的光斑中反射出妖异的红光。
“滚吧!爬回你们的草原去!”
他的声音因亢奋而嘶哑,却响彻整个宫殿,带著一种末日狂欢般的歇斯底里,
“告诉那铁木真,有种放马过来!本苏丹在撒马尔罕的金殿上,等著用他的人皮做一张新的脚垫!看看是你们蒙古人的马蹄快,还是克孜尔库姆的流沙,先吞了你们的骨头!”
两名被彻底剥夺了尊严、满脸血污、痛得几乎昏厥的蒙古副使,如同两条被剥了皮的野狗,在满殿花剌子模贵族轻蔑、厌恶的目光和刺耳的鬨笑声中,被卫士粗暴地拖拽著,扔出了王宫那冰冷沉重的青铜大门。
门外,是玉龙杰赤喧囂的街道和更为广阔、即將被鲜血浸透的万里河山。
消息再次越过千山万水,裹挟著巴合剌头颅的血腥和两位副使被剃鬚割鼻的极致屈辱,以一种比西风更为凛冽的速度,狠狠砸回了斡难河畔的金帐。
这一次,帐內再无任何声息,铁木真没有暴怒,他沉默地登上了圣山。
朔风如刀,割裂圣山不儿罕的沉寂。
铁木真弃了金帐狐裘,赤足跪於祭天黑石之上,嶙峋岩骨硌入膝肉。
三日绝食,腹中飢火焚灼,意识在冰寒与幻痛间浮沉。
每一次闭目,都是海儿汗抚弄金线地毯的贪婪绿光,摩訶末“野狗也配谈和平!”的刺耳狂笑。
他攥紧的拳,指甲深陷掌心,狂暴的杀意几欲破胸而出——以丝绸开道,以诚意为桥,换来的为何是屠刀与最恶毒的羞辱?
这叩问如毒蛇噬心,啮咬著曾深信商路可通万邦的信念。
难道对豺狼示以羔羊之礼,竟是取死之道?
饥寒蚀骨,冷汗浸透旧袍。
意识行將溃散之际,头顶铅云轰然裂帛!
金光如天罚之剑刺透铅云!
光柱中,斡难河碎冰竟凝成万马衝锋之形,白骨沙丘之上赫然浮现苍狼噬月的巨影。
铁木真乾裂的唇嚅动著,耳畔炸响阵亡商队的惨嚎与摩訶末的狂笑——倏忽间,万声归一,化作祭坛黑石表面浮现的契丹文血篆:“豺狼不识锦帛,唯识鑌铁”。
他彻悟了。
向暴虐展示温良,徒增其凶焰。
所谓“文明”华袍,裹著的儘是讹答剌的污血!
长生天无言,却以此光昭示:和平,永不生於跪求与交易!
真正的秩序,必由最彻底的征服铸就!
唯有焚尽旧世界的铁与血,方能涤盪污秽,重定他铁木真的——公平法则!
金光敛去。
铁木真摇晃著站起,枯槁身躯却爆发出令山河战慄的磅礴气势。
眼中迷茫尽扫,唯剩冰原般的冷酷与焚天的决绝。
目光如淬火钢锥,刺向西方玉龙杰赤的金座。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如同斡难河深秋封冻的冰面,却蕴含著足以粉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们以为……”
铁木真缓缓抬起右手,粗糙的手指指向西方,那正是克孜尔库姆沙漠的方向,
“那片金色的沙子,能埋葬我蒙古健儿的铁蹄?”
他嘴角缓缓向上牵动,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却令整个山巔气温骤降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瞰螻蚁、裁决生死的绝对冰冷。
“那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在圣山顶炸响,震得火把都为之一暗,
“就让那片沙海之下——铺满骸骨,成为直通地狱之路!”
圣山脚下,斡难河奔腾的咆哮声仿佛骤然增强,应和著汗帐內那无声却足以撼动山河的滔天杀意。
一股由钢铁、烈火与復仇意志组成的洪流,已然在沉默中完成了最后的酝酿,即將带著毁灭一切的颶风,扑向西方那片被骄阳炙烤、被狂妄笼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