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海隅筹策惊北疆 山河未央南宋篇
数十艘大小海船鳞次櫛比,锚链绞动之声哗啦作响,恍若巨兽低吼。
流民如潮,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扶老携幼,在黄府家丁与水手的呼喝指引下,挨挨挤挤地登上船舷。
沉重的行囊,吱呀作响的破旧独轮车,间或夹杂著婴儿微弱的啼哭,匯成一股庞大而疲惫的迁徙之流,被这吞吐不息的海港,一船又一船地送往那寄託著生机的明心岛。
黄承志一身青布袍,负手立於栈桥尽头。海风猎猎,吹得衣袍紧贴身躯,愈显其身形挺拔。他目光沉凝,越过万顷碧波,投向西南天际——那是泉州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冰凉的船缆,心中低语:“泉州…鼎岳…若开埠不顺,明心岛上那几顷薄田、数处新立工坊,便是倾尽全力,又焉能养活这源源不绝、万千张飢饿的口?”
海风带来湿冷的咸腥,更捎来沉甸甸的忧思。明心岛非是无底之壑,其承载之力,已迫近极限。
不远处,草棚之下,却是別样光景。
黄玥蹲踞其间,身侧堆满各色晾晒妥当的药草。她纤指轻捻,小心翻开一册纸页泛黄、古意盎然的《本草经集注》,书页翻动间,草木清气隱隱散逸。
侍女紫苏侍立一旁,手捧粗陶药钵,凝神注目。
“紫苏,取三钱炒藿香叶,二钱佩兰,一钱半白芷,再添半钱捣碎的陈皮……”
少女清音脆亮,隱带一丝研得妙方的欣悦。
她对照书页间蝇头小楷,復又细嗅手边几味草药,“父亲曾言,此数味药性辛香,善化湿浊,开脾胃,止呕恶,正合这海上顛簸之苦。然书中剂量配伍语焉不详,尚需斟酌推敲。”
她秀眉微蹙,凝思片刻,又道:“再添一小撮紫苏嫩尖。此物宽中理气,兼解鱼蟹之毒,或於晕船之症亦有裨益。父亲常训,医道贵乎变通,古方为基,亦需应时適症。”
言中“父亲”,自是黄承志。
紫苏手脚麻利,依言称量、捣碎、调和。
不多时,一股糅合了辛香与微苦的清凉气息,自草棚中瀰漫开来,虽与码头的喧囂、海风的咸腥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黄玥亲將药末倾入沸腾的陶罐清水,文火慢熬。褐色药汁翻滚,渐次澄澈,药香愈显醇厚。
这便是黄承志口授、黄玥亲手调配的“藿香饮子”,专为缓解流民渡海时那翻江倒海的眩晕之苦。
药汤熬成,分装入桶,抬至待登船的流民队伍旁。
几名面如蜡纸、捂胸欲呕的汉子挣扎上前,满面感激地接过粗瓷碗。
温热的药汁入口,初时微涩,片刻后,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氤氳散开,胸中烦恶翻腾之感,竟如冰雪遇阳般消减了几分。
“咦?这汤水…当真神效!”一饱受晕船之苦的老叟咂咂嘴,眼中迸出惊喜,枯喉上下,忍不住又痛饮一大口。
消息传开,更多晕眩难耐的流民围拢过来,浑浊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之光。
黄承志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向草棚下忙碌的女儿与那裊裊升腾的药气,紧锁的眉峰略略舒展。
海上的风,依旧自泉州方向吹来,携著未知的讯息与沉沉的期盼。
西域的风,却卷著粗糲沙尘,抽打在讹答剌城斑驳的土黄色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哲別勒马阵前,身后是黑压压的蒙古轻骑,如同蛰伏的狼群。他手中弯刀猛地前指——
“呜——哇——!”
悽厉如狼嗥的號角撕裂长空!
剎那间,弓弦震响如霹雳!
密集的鵰翎箭矢腾空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死亡乌云,带著刺耳的尖啸,狠狠泼向城头!
垛口后顿时血花迸溅,守军如割倒的麦子般层层扑倒,惨嚎声被箭雨淹没。
几乎同时,骑兵如附骨之疽贴至墙根!
浸透死亡气息的套索与飞爪划破烟尘,牢牢钉入夯土缝隙!口衔弯刀的蒙古战士猿猴般攀援而上,城下力士抡锤猛击城门,铰链发出“哐!哐!”的震耳哀鸣,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城楼之上,总督海儿汗锦袍怒张,挥臂嘶吼,声音因亢奋而扭曲:
“看啊!这些褻瀆圣地的异教徒!真主的勇士们,用他们的血,洗净城墙!”
如狼似虎的卫士应声將绑缚的蒙古俘虏拖上垛口。
钢刀寒光一闪!
数颗头颅滚落城墙,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夯土上,蜿蜒流下,在正午毒日下迅速凝成暗红的痂。
无头的尸身被粗暴踹下,砸在攀城战士的头顶!
血腥冲天而起!
城上守军在狂热与恐惧中双目赤红,滚木礌石夹杂著“真主至大!”的癲狂吶喊倾泻而下。
城下,箭雨未歇,飞索未断!
攀援的战士踏著同袍的尸骨,在血瀑与落石间悍然向上!
讹答剌坚固的城墙,此刻化作一座喷吐著死亡与疯狂的熔炉,每一块砖石都在咀嚼血肉。
胜负的天平在血雾中剧烈摇晃,无人知晓下一刻,是蒙古的狼旗插上城楼,还是花剌子模的弯刀將这片黄沙彻底染成地狱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