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阻义愤眾兄散风雨,碎脊骨凡胎铸狱笼 极道诡尊
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被激起了火气,嚷嚷著就要往外走。
“都给我站住!”
老烟枪见状,猛地站起身。
“你们去干什么,去闹?把头那里是你们能闹的?”
“他手下养著多少打手,跟黑水堂、巡捕房又是什么关係?你们这几条烂命,够餵几回江底龙爷的?”
他的目光扫过几张因愤怒涨红的汉子脸,那杆子烟枪率先点落在铁头身上:
“韩铁发,你那瞎了眼的老娘,每天摸著门框等你回去,还有阿秀,你妹妹在纱厂一天干十四五个钟头,你被打死扔进江里餵鱼,你让她一个姑娘家,拖著个瞎眼的老娘怎么活?”
老烟枪又调转烟杆,捣向石墩:“还有你,你婆娘肚子里揣著你的种,七八个月了,你去拼命?好得很。明天你婆娘就能大著肚子去码头给你收尸!”
“硕根,你弟弟的癆病是不是不治了?让他跟著你一起去死?”
一连串的质问,像冷水泼在炭火上,嗤嗤作响。
虽冒起些不甘的白烟,却终究让那股躁动的火苗弱了下去。
铁头胸膛剧烈起伏,却最终慢慢鬆开了手,颓然低下头。
其他几人也沉默了,棚屋里只剩下一片粗重喘息。
老烟枪说得对。
他们这些码头最底层的苦力,命比草贱,愤怒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把头碾死他们,比碾死蚂蚁麻烦不了多少。
“烟叔……铁头哥,各位兄弟,大家的心意,我李业领了。但这事,不能这么办。”
李业在眾人沉默中开口了。
他看向铁头道:“把头那边,毕竟以后大家还要靠著吃饭。为我一个人,不值当。”
他心里明白,想去內码头做工,是前身自己的糊涂决定,被人吃了也怨不得其他兄弟,更不能让他们也搭进去。
事实上,他依稀记得老烟枪就劝过自己不少次,说人贵在知足。
但前身却只当耳旁风,表面答应著,心里却没当过回事。
怪只怪这世道黑暗,自己命里又贱。
“业哥!”铁头急道。
“铁头,听我的。我这伤我自己心里有数,还能扛一阵,总有办法的。”
他话说得很平静,带著一股从容与坚定。
铁头看著李业苍白脸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闷头干活,性子有些直的兄弟,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老烟枪也深深看了李业一眼,嘆了口气。
“阿业说得对。这事儿再从长计议。你们都淋了雨,赶紧回去换身乾爽衣裳,喝点热的,別也病倒了。明天还得上工。”
他挥挥手,开始赶人。
铁头等人虽然不甘,但也知道眼下闹起来毫无益处,只得悻悻地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铁头又回过头,挠了挠青皮对李业道:“业哥,你这动弹不方便,要不……让我家阿秀过来照应两天?送个饭,递个水啥的,她也灵醒。”
阿秀是铁头的妹妹,十七岁,在纱厂做童工,是个手脚勤快、心地善良的姑娘。
李业心中微暖,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用麻烦秀妹子了,我自己能行。”
他待会儿要做的事,不方便让人看见。
铁头还想再劝,被老烟枪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一群人又嘱咐了李业几句好好养著,才骂骂咧咧地钻进外面的风雨里。
“阿业,你別急。”
等眾人都走了,老烟枪沉默了一下,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想好了,明儿个我去黑市,找烂脚张买点雄黄烈酒。虽然比不上阳气棚,但也能顶顶用。”
李业看著眼前的老人,心头微暖,他是真想让自己活下去。
但眼底深处,却早已蕴著一丝杀意。
熬?
这世道,熬是熬不出头的。
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烟叔,不用麻烦你了。”
李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薑汤管用,我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你这一趟也累坏了,先回去歇著吧。这棚子漏风,你一身湿衣裳,別回头我也没好,你先倒下了。”
“可是……”
“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李业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拍了拍胸口。
“我自个儿再练练把式,发发汗,指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老烟枪闻言,只得先点了点头。
“那行,我就在隔壁棚,有事你喊一声,多晚我都听得见。”
他又帮李业掖了掖那发硬的被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棚屋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这寂静不再那么绝望了。
至少这世上,还有那么几个愿意为他鸣不平、甚至想为他拼命的兄弟和长辈。
李业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掀开被子,重新来到那块大青石旁。
“王把头……鬼手刘……黑水堂……”
每念出一个名字,李业眼中的寒芒便盛一分。
既然你们想让我死,那我就偏不死给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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