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厅里都寂静了一瞬。

周敘礼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谢炳祥也是如此。

不收下这凶棺，庄子就没活路。

一群在社会底层谋生的老百姓，拿什么去抗拒知县事公署和督军？

先前谢炳祥和周敘礼不过是想言明利害，乞求人家改变主意，不想人家高高在上，压根不搭理。

他们何尝不知道，谢安的选择……纯属被逼无奈。

沈墨兰横了眼谢安，绷紧的身子几不可查的鬆弛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一桩麻烦事的负担。

俄顷，沈墨兰点了点头：“棺材需要放在你们停枢厅的正中央，地面需清扫乾净，不可有杂物。

另外，我会留两个人在庄子外驻扎，既为『保护』，也为確保……无人擅自转移棺材。七日后的这个时辰，我会亲自来將棺木运走。”

说罢，沈墨兰便起身离去，刘掌柜弯腰陪著笑，带著俩槓夫跟著离了去。

李仲麟倒是没著急走，挥手示意两个巡警鬆开谢炳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谢掌柜，你看，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为了前方將士，为了咱大新朝的安定！將士们在前面流血拼命，咱们后方子民，是不是该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共渡时艰吶？”

说著，李仲麟蹲下身，拍了拍谢炳祥的肩膀，“你这义庄能替沈长官、替督军府暂时看管这『忠烈遗躯』，是造化，是功劳！这期间的『辛苦费』、『看顾费』，还有那些香烛纸马、镇物损耗……你们做这行的，都懂。”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討要好处费……

谢炳祥捂著腿上的伤口，疼得额头冒汗，心里更是凉透。他知道，今天这钱不出，李仲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吃力地冲周敘礼使了个眼色。

周敘礼哆哆嗦嗦爬起来，踉蹌著跑到后堂帐房，不多时捧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刚刚预备的、原本打算应对李仲麟敲诈的二十块大洋——这几乎是柜上最后的活钱了。

谢炳祥接过布包，双手捧著，递到李仲麟面前，腰弯得很低，声音嘶哑：“多谢李科长体恤，小的明白……一点茶水辛苦钱，不成敬意，请长官和各位兄弟……笑纳。”

李仲麟瞥了一眼那布包，伸手掂了掂，脸上笑容更盛，“哎呀，谢掌柜太客气了！我也是为你们著想，这上下打点、弟兄们跑腿，哪样不费心力？你放心，这钱，我一定用到该用的地方，绝不让前方將士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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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赶忙上前扶著谢炳祥到一旁坐下，看著父亲满身的伤痕，更是心头愤懣，怒火中烧。却也晓得此刻绝对不能表露出不满情绪来，哪怕被李仲麟察觉到丝毫不对劲，都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再大的怒火仇怨，也只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李仲麟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抽了口雪茄，状似隨意地问：“对了，谢掌柜，前几日王启年来你们这儿之后，后来有谁见过他没？他家里人到所里问了几次，说是好几天没回家了。”

谢炳祥心头一紧，强撑著回答：“回科长的话，那日王警官与他两位同僚，押著……押著王老爷的遗体离开后，小的就再没见过。许是……许是公务繁忙？”

李仲麟盯著他看了两秒，哈哈一笑：“也是，那小子就爱瞎忙活，指不定又去哪儿『体察民情』了。”

他没再追问，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像针一样在谢家人身上刮过。

“好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叨扰了。切记，好好给沈长官办事，做好了有赏，若是出了个差错，这脑袋可就不好留著了。”李仲麟整了整制服，踩著皮靴离去，两名巡警也呼啦啦簇跟著离开。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庄子外，压抑了许久的那口浊气，才从每个人胸腔里缓缓吐出来。

厅內只剩下烛火晃动，映著一地狼藉，和那口静静停放在中央、缠满铁链的漆黑棺材。

厅里死寂了片刻，只有谢炳祥压抑的喘息声。

周敘礼看著谢炳祥腿上晕染了血的伤口，以及脸上被踩出的淤青，老眼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著：“……这帮……这帮……畜生啊！

掌柜的，这、这可怎么是好啊……”

李二牛从后头端了盆温水来，拧了毛巾递给谢安。他眼睛也瞪得通红，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闷声道：“二十块……咱们庄子往后三个月，连买石灰香烛的钱都没了。他们……他们这是要绝咱们的活路啊！”

谢安沉默地接过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父亲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爹，忍忍。咱们庄子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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