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无人问津 华娱:正经导演,谁偷听心声啊?
就连天天负责给剧组送盒饭的小麵包车司机,最近见了老张,一开口都换了话题:
“哎,张主任,求您个事唄,您好歹是中影的领导,《英雄》那可是咱自家的片子,您看能不能帮忙搞两张票?
黄牛太贵了,一票难求啊。
我家那媳妇天天吵著闹著非要看那个,说那个才叫电影..嗨,你说我又有啥办法啊,反正咱们这戏又没人看,也不差这一会功夫哈,您受累受累,给咱內部通融通融唄?”
这种氛围,逐渐在剧组里开始蔓延。
工作人员不必再担心被人骂了,因为根本没人在乎他们。
他们开始担心一件事情,更陷入了另一种可怕的自我怀疑。
这片子拍出来,还有人看吗?
既然没人看,那现在拍的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意义?这可不就是瞎折腾吗?
唯独赵怀远,从始至终,他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似乎他就是个异类。
外界越是吵闹,他反而越是平静。
他像是生活在真空里,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开工,凌晨收工。
他依然会为了一个灯光的角度和老曹爭论半天,依然会为了b卷的一个转场镜头而反覆磨上一整天。
“別看,別听,別想,”
这是他这几天在片场说的最多的话。
1月1日,2003年元旦。
外面的世界依旧热闹非凡。
《英雄》的热度还未退去,杨紫琼的《天脉传奇》开始接棒宣传,刘德华的《老鼠爱上猫》也开始铺天盖地的打gg。
春节档的大战气氛越来越浓。
而赵怀远的剧组,就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终点。
1月8日,腊月初六。
距离春节档还有二十三天。
这一日。
下午三点,隨著最后一个镜头在胶片上定格。
赵怀远摘下耳机,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陪伴了他们四十多天的摄影棚,看著那些满脸疲惫的工作人员,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咔!”
“杀青!谢谢你们。”
赵怀远声音落下,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拋帽子,也没有往常剧组杀青时的香檳和鲜花。
大家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嘆息。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並不热烈,透著一种终於熬出头了的解脱感。
老张搓了搓手,凑到赵怀远身边,低声问道:
“怀远,按照规矩,今晚..是不是在附近馆子订几桌?好歹是杀青宴,大傢伙聚聚?”
赵怀远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
听到杀青宴三个字,大家並没有表现出兴奋,反而有人悄悄看了看表,有人低头收拾东西..
是啊,对於一部註定要当炮灰的电影,这顿饭吃起来其实挺没意思的..
“不吃了。”
“大家这一个多月辛苦了,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老张,把订酒席的钱省下来,给每人多加两百块的红包,连同尾款,现在现场结清。”
“大家领了钱,赶紧回家吧。”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谢谢导演!”
“导演大气!”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杀青的掌声要响亮多了,也真诚多了。
人群开始散去,排队领钱。
有人收拾器材,有人打包行李,大家低声討论著买哪天的火车票,討论著今年回家给孩子带什么礼物。
唯独没有人討论这部电影的未来。
没人看好。
也没人关心。
这只是他们的一份工作,工期结束,便两不相欠。
半小时后,化妆间门口。
赵丽影脸上洗净了戏妆,又变回了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农村丫头。
“导演,我要走了。”
赵丽影看著赵怀远,大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管饭,还给钱,我..我知道我演得可能不好,你不要不开心。”
“你演的很好。”
赵怀远笑了笑,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把衣服的领子翻好,眼神难得的温柔:
“比电视里那些人都好。”
赵丽影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两个小虎牙特別可爱。
她显然没把这话当真,只当是导演心善在安慰她。
“那我走啦!”
她挥了挥手,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摄影棚,和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年轻导演。
“导演,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要是..我是说要是这片子以后没人看,卖不出去钱..你也別难过。”
“我家地里今年收成好,等开了春,我给你寄一袋新棒子来,你煮著吃,可香了!”
说完,她没等赵怀远回答,便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小小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苍茫里,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跡。
摄影棚的大门敞开著,寒风呼呼地灌进来,捲起地上的废垃圾。
偌大的场地,很快就走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赵怀远和寧號两个人了,两人將一盒盒拍摄好的胶片母带,装进防潮箱,贴上封条。
这是两个多月的全部心血,是几百號人熬过的夜,吃过的苦。
別人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们不行。
弄完这些,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两人锁好门,並没有直接回家。
也许是心里有股子气无处发泄,又许是想再看一眼这个曾经奋战过的地方。
两人翻过积雪的围栏,鬼使神差地爬上了隔壁一座仿欧式古堡的塔楼露台。
这里地势极高,视野开阔。
当两人到达塔顶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寒风凛冽。
放眼望去,脚下的世界公园一片死寂,真是一副万物凋零的景象,
目光穿过园区,依稀可以看到远处cbd大楼上,巨大的霓虹灯牌亮起。
上面是《英雄》那张气吞山河的海报,在黑暗的夜色中熠熠生辉,接受著全城的膜拜。
作为全程参与拍摄,又看过样片的执行副导演,寧號其实要比剧组其他人更清楚他们这部片子的质量。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憋屈。
这两个多月里,他亲眼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导演,是怎样一步步完成一项在他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
他佩服赵怀远的才华,更敬畏他那种明明手握利剑,却被全世界当成烧火棍,而又能坦然处之的气定神閒。
寧號苦笑一声,拍了一下栏杆,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咱们是炮灰,仿佛这春节档,对於我们註定了凶多吉少。”
“六十余天前,咱们从万人海选踏上征途,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数万人报名海选,无数媒体蜂拥而至,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说到这,寧號转过头,看著身旁的赵怀远,他眼神里充斥著不甘,
“短短四十天后,这里竟至於一变而为咱们的葬身之地了吗?”
风似乎更大了。
“怀远,所有人似乎都把咱们给忘了,你说咱们..真的还有机会吗?”
赵怀远掏出一根烟,给寧號散了一根。
啪。
打火机响了一下,小火苗在烈风中左右跳动。
赵怀远用手挡著风,才勉强將烟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抬起头,目光穿透这凛冽呼啸的寒风,直直刺向了黑暗中的远方。
他看著那张不可一世的《英雄》海报,吐出一口烟雾,笑了,
“忘了好啊,只有在最安静的时候,雷声才能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