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替身综合症」  现实编程协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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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弦转头望著侧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41层。

在这个高度,雨幕更像是一层灰白色的纱幔,把整个江城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余队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还行吧。”

外面风很大,这么高的楼层很容易受到影响,杯子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堂哥他......跟你说了多少?”

“他把他看到的告诉了我。”温喻很坦然,“比如你这几天情绪低落、喝了酒,跑到他办公室说同学消失了。”

“那你,也会把你看到的告诉他?”

面前的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个邻居家闹脾气的小孩子,又伸手把水杯朝他那边推了推。

“你可以放心,我们的对话是保密的,除非涉及到你或者他人的生命安全,否则他无权查看我的记录。”

余弦喝了一小口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你们还挺讲职业分工。”

温喻微笑看著余弦的眼睛:

“嗯,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查案,只是想和你聊聊最近的状態,好吗?”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心理问题。”

不想对视,视线转向窗边那盆长势茂盛的绿萝:

“和你最近接触的那些......那些出了人命的案子相比,遇难者家属的状况,应该都比我严重吧。”

他想起那几张笑得僵硬的尸体照片。

“一个小孩子,一次考试失利,或者只是丟了块橡皮,也会觉得天塌了。”

温喻声音轻轻的,很温柔:

“在他的世界里,那就是最大的事了。没有谁比谁严重,你和他们一样重要。”

她看著余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你很关注他们的情况?”

余弦心中一动,这才是他今天来諮询的唯一目的。

“我听堂哥提过几句,有些受害者家属觉得......身边的人,变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窗外一阵强风撞上大楼幕墙,钢化玻璃微微震颤。

“是变了。”温喻沉默了几秒:“但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消失』了。”

“那如果我说,我也觉得身边的人变了呢?”

余弦抬头,看向温喻。

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温喻稍稍调整了坐姿:

“可以具体说说吗?”

“我的室友。”余弦斟酌著词句,把史作舟吃香菜的事情讲了一遍,又补充道:“我確定我没有记错。”

温喻安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看著余弦的眼睛,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你觉得,他还是他吗?”

“什么意思?”

“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在你眼里,你的那个室友,他还是史作舟本人吗?”

温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余弦愣了一下,皱了皱眉:

“温医生,这是个玩笑吗?虽然吃香菜这个习惯是和我记忆中的他不相符,但他当然还是同一个人。除了这一点,没有什么其他的区別。”

温喻看著他,似乎不易察觉地身体放鬆了些。

“虽然我不该透露其他案例的细节。”

她站起身,拿起水壶,给余弦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但为了让你安心,我可以告诉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余弦抬起头,看著温喻的眼睛。

“不一样在哪?”

“卡普格拉综合徵。”温喻也看著他,吐出了一个陌生的名词。

“什么?”

“他们患上的是卡普格拉综合徵,也叫作替身综合徵。”

温喻转过身,把水壶放在底座上:

“一种罕见的妄想症。患者会坚信,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被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冒充者,或者说『替身』所取代了。”

余弦有些错愕:“所以,那些家属所说的『身边人变了』,是觉得遇难者被一个『替身』......顶替了?”

“对。”温喻眼神移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令她不適的画面:

“有几位家属,在諮询的时候反覆问我同一个问题。他们问我,现在的医学技术,是不是已经发达到,能够不留痕跡地复製一个人的水平。”

大雨滂沱,远处的江面和天空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几座高耸的地標建筑也只剩下了模糊的黑色轮廓,像是矗立在深海里的巨大墓碑。

那几个遇难者的家属,患上了......替身综合徵?

余弦默念著这个他从来没听过的病理名词。

“这种病,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基於什么依据,判断遇难者被顶替的?”

“一般来说,是脑部器质性损伤导致的,比如外伤、肿瘤,极端事件打击下也可能会引发。至於具体症状,会涉及到其他患者的隱私,抱歉我不能说。”

余弦眼神诚恳地看著温喻:

“温医生,您可以隱去他们的具体信息,我只是想找个参照。”

温喻没有说话,金丝镜框泛著冷冷的光泽。

她站起身,把水壶的电源打开,烧水的声音响起。

“抱歉,余弦。”她的语气柔和而坚定:“我不能,也不该,把他们的情况告诉你。就像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把你今天说的话告诉你堂哥一样。”

“我明白了,是我冒昧了。”

“不过......”温喻话锋一转:“虽然我不能透露具体细节,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判断。在我看来,这些家属,或者说患者,他们没有什么客观的依据能证明遇难者生前被替身替代,就是一种纯粹的妄想症。”

“没有客观依据?”

联想到夏粒的消失,同样没有任何客观依据存在,自己在別人眼里何尝不是一种纯粹的妄想呢?

“对,我认为那是一种应激下的认知偏差,所以判断他们是患上了妄想症。那几位家属不是发现了什么確凿证据才怀疑亲人被顶替,更多是因为无法接受亲人自杀的事实,为了逃避这种巨大的痛苦,潜意识里强行製造了一个理由。”

温喻语气里带著作为旁观者的清醒与无奈:

“只要我不承认死去的是我的孩子,那我的孩子就还活著。这样的一种极端痛苦下的心理防御机制。”

余弦沉默了,按温喻所言,这和他与史作舟的情况並不相通。

“你虽然对室友的习惯感到困惑,但你依然逻辑清晰,指向明確,这说明,你的自我意识很完整,和他们的症状完全不同。”

“......好。”

又聊了几句,余弦看了看时间,温喻的职业素养很高,她应该把能说的都说了,於是站起身:

“谢谢温医生,我感觉......心里踏实多了。晚上还有课,我先走了。”

这句感谢半真半假。

“好,那我送送你,电梯要刷卡。”

温喻拿起衣架上的风衣外套:“正好我也去楼下买杯咖啡。”

......

两人並肩走进电梯,红色的数字向下跳动。

“別想太多。”到一楼时,温喻看著电梯镜面不锈钢里映出的余弦,轻声道:

“你堂哥那边,我会告诉他,你配合的很好,让他不要给你压力。”

余弦愣了下,点了点头:“谢谢你,温姐。”

半岛国际中心的大堂挑高很高,旋转门外,暴雨依旧如注。

“我就不送你出去了。”温喻指了指旁边的咖啡店:“我去买个咖啡。雨太大,回去路上別急,晚上儘量早点睡,有情况隨时联繫我就好。”

余弦目送著温喻转身走进咖啡厅,心里想著这真的是一个外表温柔、知性,內核坚定又有原则的人。

他收回视线,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准备打上车,衝进前方的雨幕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帅哥,留步。”

声音清脆,带著一股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活泼劲儿。

余弦停下脚步。拦住他的是个年纪相仿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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