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拥挤的车厢 消失的车厢
林望浑身发凉,汗毛竖起。
他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想確认是不是上一节车厢的男人跟著他来了这里。
可是隔著茫茫人群,他一时找不到先前那个身影。
而眼前这个男人所站的位置,又明明在他的侧前方,车厢这么拥挤,显然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不可能是跟著他一起挤过来的。
“……见鬼了。”他声音发颤。
为了证明是自己眼花了,他马上把目光扫向其他地方。
这一看,他的头皮彻底麻了。
他又看到了一个穿卡其色风衣、抱著文件袋的女人——也是同一个人。连耳朵上那只细细的银耳环,都在同一个位置反出冷光。
完全一样。
他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但此刻的恐惧还只是“奇怪”,不是“绝望”。
他强迫自己解释:“只是一些长相和穿搭比较相似的人,也不是没可能。”
於是他下意识地往前走——赶紧去下一节车厢。
可是,当他来到第三节车厢,整个人犹如彻底石化了。
这里的一张张脸……几乎全都见过。
那个靠门睡觉的高中男生——在第二节车厢见过,校服拉链半开,耳机线从袖口里悄悄钻出来。
那个背著帆布包、拎著生鲜布袋的老婆婆——也在第二节出现过,她的布袋口子开著,露出几根青菜叶和一截沾了泥土的白萝卜。
那个黑框眼镜男人——又出现了。
位置换了,动作换了,但脸还是同一张脸。
林望感到双脚发冷,像踩在冰面上。
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巧合。
他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个阴冷的念头:我是不是……根本没有……离开第一节车厢?
恐惧涌上来,他用手撑著扶手,努力让自己冷静。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个最基本的检验方式——看车厢编號。
他抬头,喉结滚了一下。
2805-a。
“……好,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但声音明显发抖。
他冲向下一节车厢。
进入第四节车厢后,他第一件事不是看人。
而是——先抬头看车厢编號。
2805-a。
同样的编號。
竟然是同样的编號!
他胸口猛地被什么重重压住。
然后他才缓缓把视线往下移,看向乘客。
竟然……又是……同一批人。
换了位置。
动作不一样。
黑框眼镜男人站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按著肚子,好像在忍著什么看不见的疼;风衣女人靠在中部扶手,文件夹换到了另一只手臂上;高中男生蹲在地上繫鞋带,校服裤腿沾著一圈说不清是什么的深色痕跡;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挤到车尾,她脸色蜡黄,眼圈发青,怀里那个孩子睡得很沉,脸却白得过分,嘴唇没有一点粉色。
整节车厢像一副重新洗牌过的扑克牌——但牌永远是同一副牌。
林望的手心又湿又凉。
恐惧开始带著黏腻的湿气从脊椎往上爬。
他咬住后槽牙:“再看一节……再看最后一节……不可能会这样的……”
然后他迈向下一节车厢。
他跨入第五节车厢的一瞬间,心跳得像要炸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先看编號。
2805-a。
同样的编號。
一模一样。
像恶意刻在金属面板上的咒语。
他几乎不敢看车厢里的乘客。
但他必须確认。
他抬起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扔进冰窖里。
黑框眼镜男人站在离他一臂之距的位置,那条焦黄色的疤痕近得像贴在他眼前,他甚至能看清疤痕边缘起了一圈细小的死皮。
风衣女人站在他正前方,文件从文件袋里露出来,几页纸角翘起,在空调风下轻轻摇晃,像一只只苍白的指甲。
抱孩子的女人正在轻轻拍孩子的背——节奏与上一节完全一样。孩子的脑袋靠在她肩上,却诡异地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看不清。
老婆婆抓著布袋的手一动不动,青菜叶边缘已经干蔫,软塌塌地垂著。
高中男生靠在车门边,头低著,刘海完全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脸。
林望胸口猛地一紧,喉咙像被线勒住。
他终於意识到:这不是地铁车厢。这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空间。车厢没有尽头。他走不出去。
一个无限循环。
一个封闭牢笼。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慌忙掏出来,打开定位软体。
界面转圈,转圈,卡死。
最后只浮现一个灰色弹窗——“定位失败:无法识別当前位置。”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发疯似地推挤人群,徒劳地冲向下一节车厢,再次確认车厢编號。
2805-a。
还是2805-a。
永远都是2805-a。
不知道折返了多少次,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像被什么掐住。整个世界只剩下车厢灯光的惨白、金属牌上的那串编號,还有一张张重复出现的脸。
忽然,有人轻轻地在他身边开口:“你发现了?”
林望猛地转头。
隔离门旁,那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正静静站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直接贴在他耳边说话:“这是一节在线路上不存在的车厢。”
她顿了一下,眼睛慢慢扫过那一圈人群,补了一句:“一节……消失的车厢。”
林望瞳孔猛地收紧。
他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刮过,只能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你是谁?”
女人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悲悯,又像是嘲讽:“我是一名乘客。”
——废话。
这个词在林望脑子里闪了一下,可他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车厢灯光忽然啪地闪了一下,像某种惊悸的脉衝,从车顶击到地板,又反弹回每一张脸上。
就在那一瞬——
林望突然意识到,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猛地转向车门,试图按下紧急开门按钮,可按钮像被冻住一样,死死卡著不动。他抬眼去看地铁运行轨跡,线路一片灰暗,每一个停车站点的光都熄灭了。他试图用手去掰开车门,可全是徒劳,车门纹丝不动,像被死死焊住。
林望的呼吸开始明显失控,他甚至抬手去敲门、砸门,手掌被震得发麻。
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车上的乘客们也似乎见怪不怪。所有乘客仍然以一种死水般的沉默站著,仿佛在看他,又仿佛根本不存在。
就在他几乎要吼出声的时候——
风衣女人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一圈古怪的人群,声音轻得像从深井底传上来:“每个乘客,都被卡在了这里。”
隨后,她把目光收回,盯住林望,字字如铁锤般道: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