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凶兆 儺巫
偌大的广场上一片肃穆,仿佛稍有躁动,就会惊扰了神明。
在这场盛大的仪式上,他们衷心祈求的,是来年的风调雨顺,五穀丰登,族人们能够无病无灾,远离疫病的侵扰。
而这一切,都需要诚心祈祷,才能获得神明的赐福。
万籟俱静之间,隨著一声呼和,锣鼓的敲击声喧然响起。
掌坛人立楼扎寨,划定出儺坛边界,然后走进了儺堂中央的九州城,按照九宫八卦的位置扭胯、踢腿、转体、下腰,激烈地舞动了起来。
此舞名为“跳九州”,意在召唤神兵护卫及诸神降临。
待到一曲舞毕,眾神即位,有人抬上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掌坛人俯身跪地,从木箱中取出了两张儺面,小心翼翼放上了神案。
左边那张儺面头戴金冠、面呈赤色,线条分明的脸上浓眉倒竖,双眼圆瞪,凌厉的眼神直视前方,充满让人信服的力量,那是被当地人尊为儺公的伏羲神。
右边的儺面则双眼微弯,表情温婉,嘴角边掛著足以抚平世间疾苦的浅浅笑意,那是惠泽眾生,有儺母之称的女媧娘娘。
在人群饱含期待的目光中,掌坛人一脸郑重地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牛角法器。
按照惯例,一旦法器与儺面相触,再念上一段开光咒,万神之尊的儺公与儺母便会降附在面具之上,正式登上神坛。
秦守拙高仰著头,目不转睛地盯著掌坛人的方向,脖子上的青筋因为他尽力眺望著的动作根根暴起。
法事已开,神灵即將降附。
春祭仪式上最重要的一幕,很快就要来了!
牛角被高高举起,即將落向神案的那一刻,一声悽厉的鸦叫忽然从广场上空掠过。
秦守拙心下一紧,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呼吸瞬间凝滯。
掌坛人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详的预兆,一直稳若泰山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下一刻,他忽然眼睛前一花,只觉得神案上那张熟悉的儺母面具,似乎已经悄然起了变化。
围聚在四周的人群就等著仪式完成的那一刻,然后振臂高呼。
然而久等之下,手持法器的掌坛人却忽然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术。
惊疑不定之间,有人终於耐不住性子,窃声议论了起来。
只是除了掌坛人之外,谁也未曾觉察,儺母那毫无瑕疵的米色笑面上,从眼角到下頜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了两道如血泪般的暗红。
站在人圈最前方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了起来:“胡三哥,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么?”
掌坛人半张著嘴,想要出声解释,却被满心的疑惑和惊恐塞住了喉咙。
类似於这样的祭礼,他之前已经主持过太多次。
在旁人眼里,他是呼风唤雨的掌坛人,也是可以唤神通灵的儺巫,所以日常与他见面打招呼,都会多上几分客气与尊重。
时间久了,他难免也有些飘飘然,总觉得只要戴上面具,他便可以代替神灵,去预测凶吉,窥探命运的答案。
然而此刻,隨著那声“胡三哥”在耳边响起,他才骤然惊觉,即便红袍加身,手持法器,他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所以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探究儺母面具上的那形如血泪的痕跡是何时出现,又究竟是在预示著什么。
议论声越演越烈,有人开始伸长了脖子往前挤。
虽然没有回头,掌坛人却还是从那嗡嗡作响的声浪中意识到,因为自己的迟疑,当下的局面已经开始失控了。
但今天的这场祭礼实在太特殊了。
它不仅关乎到儺安县一整年的运势,还承载著吴远舟甚至整个县政府的热切期待。
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必须將一切拉回正轨,保证它能够顺利完成。
巨大的压力中,掌坛人凝了凝神,重新举起牛角,决定忽略这个小小的变故。
法器与儺面相触的那一瞬,隨著“擦”地一声轻响,那张被暗红划过的儺母面具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过顷刻之间,裂纹如闪电一般,速度飞快地向四面延伸,一路咯吱做响地撕开了儺母的眼、鼻、嘴唇,让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容生出了狰狞之態。
没等掌坛人有所反应,裂纹丛生的面具竟是“崩”的一声猛然炸裂,木屑飞溅之间,变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片。
掌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嚇傻了,甚至顾不上脸上已经被飞溅的木屑划出了好几道伤口。
心慌意乱之下,他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跟著就腿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惊呼。
紧接著,无数扭曲著的尖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原本围聚的密不透风的人群相互推揉朝四下散去,像是稍晚一步,就会被厄运缠身。
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逆著人流的方向开始朝前挤,想要去窥探神案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杂乱的人流中,秦守拙的身体被撞得东倒西歪,像一棵洪流之中无所依託的枯木。
情急之下,他也只能拽过阿九,將她紧紧护在了怀中。
等到形式稍缓,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这才茫茫然地把眼睛抬了起来。
数米之外的地方,吴远舟脚步匆匆地追在三位客人身后,似乎是在努力解释著什么。
但那三位客人显然是受了惊嚇,根本没有打算再多耽搁,一路步履匆忙地回到那颗大槐树下,很快就上了车。
目送那辆黑色的公务车驶离了县广场,秦守拙才垂下眼睛,慢慢將阿九从怀里放开,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有人见他一直杵在那,忍不住开口提醒:“秦叔,都出这么大的事了,您还不走?是想等著看戏呢?”
“不等了……”
秦守拙摇了摇头,口气里都是浓重的嘆息:“神不附降,誓愿不达……既然凶兆已生,今儿这场戏,铁定是演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