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惊蛇 儺巫
即便是再偏僻的山村,蛇虫入户是寻常事,但如此规模,如此绝不会诡异地聚集在此……
这是是冲他来的。
可为什么?
他在这陌生之地,与谁结了这样的死仇?
脚背忽地一凉,一条细小的黑影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直衝天灵盖。
林鯤终於崩溃,疯狂跺脚甩脱那东西,同时將滚烫的打火机狠狠砸向地面!
“砰!”
碎裂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迸溅的零星火花短暂地照亮了满室攒动的蛇影。
林鯤再顾不上其他,赤著脚衝过满地滑腻的障碍,猛地撞开房门,扑进了外面的寒雾中。
天才蒙蒙亮,山坳里积著厚重的乳白色雾气。
冰冷的空气裹著草木腐败的气息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战慄。
脚下是硌人的碎石,每跑一步,脚踝被蛇触碰过的地方就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和麻木,迅速向小腿蔓延。
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屋子里,那“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荡,甚至幻听般觉得冰凉的鳞片已经追上了脚后跟。
跑!离开这里!
悔恨与恐惧像两条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他不该来的……不该心存侥倖,踏足这被自己潜意识標记为禁地的群山,更不该纵容何燾去揭开那张面具。
阿九那双盛满惊惶与怨怒的眼睛,和春祭时炸裂的儺母面具碎片,在此刻的逃亡中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何燾失踪了,自己正在亡命,这莽莽大山中,何处才是生门?
呼吸像刀片般割拉著喉咙,视线因疼痛和缺氧开始模糊。
凌乱的步伐一个趔趄,他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从脚踝爆炸开来,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
身后的雾靄深处,那“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幻听,还是它们真的追来了?
他不敢回头,只能徒然地將仰起脖子,朝著那雾靄后依稀透出的一点微光努力张望著。
绝望比清晨的大雾还冷,已经从四肢百骸浸进了他的心臟。
意识即將涣散之前,眼前的雾靄由浓转淡,初升的曙光勾勒出了一道淡淡的人影。
靛蓝的百褶裙摆拂过沾露的草叶,裙上鸟兽纹路在朦朧光线下隱隱流动。
银饰压边的头巾下,是一张乾净得不染尘埃的脸,耳畔悬著的小小银铃耳环。
隨著她的靠近,银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竟奇异地压过了林鯤耳中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蹲下身,声音里带著此地特有的脆辣腔调:“你咋个了嘛?一个人躺在这里?”
林鯤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却只发出嘶哑的喘息。
他想指自己的脚,想求救,可目光触及她的眼睛,却骤然失语。
那双眼太乾净了,带著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这让他自惭形秽,甚至不敢让她看自己腿上那处泛黑肿胀的伤口。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伤处,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没有再多问,而是利落地取下肩上的竹篓,摸索出几株带著泥土清香的草叶,看也不看便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然后她俯下身子,將嚼成糊状的的草药,轻轻敷在了他已经快要麻木的的伤口处。
一股惊人的凉意瞬间穿透灼痛,直抵骨髓。
那凉意从皮肤渗入,顺著血脉流淌,所过之处,疯狂蔓延的麻痹感竟被一寸寸镇压下去。
林鯤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难以自控地鬆懈了一丝。
“算你命大。”
少女敷好了药,仔细看了看伤处,轻轻吁出一口气:“毒没走太深,但这样还不行。你要是还能动,就跟我下山去。我爹那里药更全,能给你治断根。”
她的语调平和,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落在林鯤耳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神明的諭旨,清晰得近乎神圣。
见他只是愣愣地望著自己,毫无反应,少女偏了偏头,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你是不会讲话?还是听不懂我讲的话?”
那点困惑,让她身上那股不食烟火的气息淡了些,多了点属於“人”的鲜活。
林鯤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怕褻瀆了她一样,声音轻轻的:“你是谁?”
下半句他自觉太荒谬,所以藏心里没问出来:“究竟是人还是妖?”
少女愣了一下,紧接著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弯起了嘴角:“你莫怕,我不是哪样精怪。我家就在山脚下……你叫我小久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