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金鑾辩机  机械图纸换封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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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三位大匠停止了交流。张承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撩袍跪下。李固、王墨紧隨其后。

“陛下。”张承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颤抖,“臣等……细观此图,推演其理。此『神机砲』之构想……匪夷所思,却又……暗合力学至理!其配重之法,確能省却大量人力,获稳定巨力;其机括设计虽巧夺天工,铸造装配颇具难度,但以將作监之力,並非不可为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砚,继续道:“尤其这『望山』与『刻度』瞄准之法……化无形经验为有形尺度,若能如其所言製成射表……確有可能极大提升命中!此技……前所未有,若真能製成,威力……恐远超北狄雷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然三位大匠没有打包票说一定能成,但这番评价,几乎已经肯定了此技的可行性与巨大潜力!一个死囚,竟然真的拿出了可能改变战局的惊世技艺?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起来。他看向依旧站在案前的林砚。这个年轻人,身陷死局,衣衫襤褸,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献宝成功的狂喜,也没有绝处逢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与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工部的解说,不过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种气质,与他的年龄和处境,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林砚。”皇帝缓缓开口,“此图,从何而来?你年未弱冠,林家世代官宦,並非匠籍,何以通晓如此精深机巧之术?莫不是……另有所承?”最后四个字,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怀疑,从未消除。技艺或可为真,来源却必须清晰。尤其是涉及通敌叛国疑案的家庭。

林砚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才是最大的考验。图纸可以震撼工匠,但若无法解释来源,所有的价值都可能被“来歷不明”“恐为敌谋”的猜忌所吞噬。他再次跪下,声音沉稳,早已打好的腹稿流畅而出:

“回陛下。此图构思,確非全然出自草民。”殿內气氛微微一凝。

“然,亦非来自家父或任何可疑之人。”林砚抬起头,目光清澈,迎向皇帝审视的视线,“乃是草民幼时体弱,常臥病榻,无以排遣。家父怜惜,为草民搜罗天下杂书奇志,其中便有前朝秘府流散出的残卷数篇,名为《墨遗拾零》。”他语速平稳,仿佛在回忆:“残卷中,记载了诸多先秦墨家机关术之零星构想,残缺不全,语焉不详。其中提及『以重为力,拋石击远』、『制器以度,百发一中』等语,並附有一些奇异图形,当时看来如同天书。”

“草民閒来无事,便常以描摹那些图形为乐,並依其只言片语,自行揣摩推演。年深日久,竟渐渐沉迷其中。后来家父蒙冤,草民身陷囹圄,自知必死,於绝望困顿之中,反倒心思空明,往日那些零碎念头纷至沓来,忽然贯通!”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年轻人的激动与执著:“就在昨夜,於死牢之中,忽有所悟!將多年揣摩之墨家遗意,结合常见水碓、桔槔之理,反覆心算推敲,终得此『神机砲』之完整构型!今晨临刑前,灵感仍如泉涌,细节逐一补全,故敢冒死喊冤!恳请陛下,许草民以此微末之技,戴罪立功,一则证我林家清白,二则……报效国家,破敌安邦!”一番话,半真半假。將来源推给虚无縹緲的前朝墨家残卷和自身“痴迷”与“顿悟”,既解释了技艺的超前性,又规避了最致命的“通敌”嫌疑,更塑造了一个身怀奇技、蛰伏多年、於绝境中爆发的天才形象。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皇帝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要分辨这番说辞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墨家机关术,在前朝確曾显赫,后世散佚,留下些残篇传说,倒也合理。一个被断定无用的罪臣之子,在死牢中迸发出惊人的创造潜力……歷史上,也非无先例。更重要的是,那捲图纸和刚才的解说,实实在在,做不得假。工部大匠的判断,也摆在眼前。

“《墨遗拾零》……”皇帝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他看向三位大匠:“依尔等之见,据此图打造实物,需多少时日?可能赶在北境战局恶化之前?”

张承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谨慎回道:“启稟陛下,此物结构复杂,尤以精铁机括为要。若要试製第一架能实战之砲,集中將作监最优工匠与物料……日夜赶工,至少……需一月之功。若要验证其效,优化调整,形成战力,则需更久。”

“一月……”皇帝沉吟。

“陛下!”林砚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坚定,“草民愿亲赴將作监,参与督造!此砲诸多细节,尤以装配调试、射表制定为关键,非绘图所能尽言!草民在场,可大幅缩短试製周期!且……”他顿了顿,掷地有声:“草民愿立军令状!若此『神机砲』製成后,威力射程不及北狄雷车,或无法实战,草民甘愿领欺君之罪,五马分尸,死而无怨!若成……再请陛下,履行诺言!”

又是一场豪赌。將自身性命,与这未出世的器械彻底绑定。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芒。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技,更有胆,且善於抓住每一个机会,將自己置於不得不被利用、同时也最能爭取利益的位置。“好。”皇帝终於缓缓頷首,声音传遍大殿,“林砚,朕,暂且信你之言,亦准你所请。”

“即日起,林砚移交工部將作监,专司『神机砲』试製事宜。张承、李固、王墨,你三人总领其事,一应物料人手,皆可调用,务必以最快速度,造出实物。”

“北境军情紧急,此砲成败,关乎国运。林砚,”皇帝的目光落回他身上,“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朕要在此殿前广场,亲眼目睹此砲试射。成,则你之前所求,朕会斟酌。败……你应该知道后果。”

“至於林家眾人……”皇帝略一停顿,“暂押回天牢,不得用刑,好生看管。待神机炮验看之后,再行论处。”

“草民……谢陛下隆恩!定不负所托!”林砚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心中那块悬空的巨石,终於落下一半。

活下来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並且,贏得了一个月的时间,和一个亲手將图纸变为现实的机会。当他再次被带离金鑾殿时,手上已无镣銬。阳光照在身上,依旧寒冷,却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背后,大殿之內,暗流方才真正开始涌动。工部大匠们捧著那捲图纸,如获至宝,匆匆退下商议。文武百官,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皇帝依旧高坐御座,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苏瑾走出殿外,望著林砚被工部吏员带走的背影,捻著鬍鬚,眼神复杂难明。

一张来自死牢的图纸,一场金鑾殿上的技术辩驳,已经將这个本该消失的名字,强行嵌入了大晋王朝最核心的漩涡之中。

技术之爭刚刚落幕。权力与生死的棋局,却已悄然布下了更多险恶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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