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朔风夜驰 机械图纸换封侯
“你……如何知道砸那里?”周振忍不住问,声音依旧硬邦邦。
林砚抹了把额头惊出的冷汗,喘息著指了指车架內侧几个不起眼的標记:“出发前,我对所有重要载具的关键受力点都做了加固和应急处理。那里有个临时的应力释放楔,平时无用,只有在车架异常倾斜到特定角度时,砸击它,可以短暂改变局部重心,爭取一线机会。”他顿了顿,“当然,也幸亏周將军反应神速。”
周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指挥队伍整理,但下令休整半个时辰,並让火头军给工匠们也分了些热汤。
经此一险,卫队对工匠们的態度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北境的肃杀与战爭的阴影,隨著越来越频繁遇到的南逃难民和零星溃兵,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第七日午后,朔风城那斑驳破损、烟跡处处的高大城墙,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城头晋字大旗无力地垂著,城下远处,依稀可见北狄联营的毡帐如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寒风送来隱约的號角与战鼓声,还有……巨石砸在城墙上的沉闷轰鸣。
“那就是……北狄的『雷车』?”王墨趴在车窗边,脸色发白地指著远处几个缓慢移动的高大黑影。
林砚极目望去,只见那些投石机確实比传统晋军所用庞大不少,每次发射都需数十名狄人壮汉拖拽,射出的石弹划著名低平的弧线,重重砸在朔风城西面一段已然坍塌小半的城墙上,激起漫天烟尘砖石。
“射程……大约九十到一百丈。装填间隔,至少需要半盏茶(约两三分钟)。”林砚默默估算著,对比著神机砲的数据,心中稍定。技术上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但前提是,砲能顺利组装,並得到正確使用。
车队没有直接靠近战场,而是在周振的引领下,绕向朔风城东南方向一处相对隱蔽、有晋军小股部队驻守的河谷隘口。这里背靠山崖,前有矮坡,易守难攻,且有一条冻结的小河通往城內,算是朔风城目前还能保持联繫的少数外围支撑点之一。
隘口守將是个满脸胡茬、眼带血丝的校尉,见到钦差和援军(虽然大部分是工匠),激动不已。但当看到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奇形怪状的木铁部件时,不禁愣住了。
“这……这是何物?援军……就这些?”校尉的语气难掩失望。
“此乃破敌利器,『神机砲』。”周振出示了兵部文书,言简意賅,“速速清理出组装场地,调拨可靠人手听用,並立即通报李策大將军!”
校尉不敢多问,连忙吩咐手下兵士帮忙卸车,在隘口內一片背风的平地上清理积雪,搭建临时工棚。
李固、王墨立刻带著工匠们,按照图纸,开始爭分夺秒地组装。严寒给工作带来了巨大困难。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铁件冷得像要粘掉皮,木料也更加坚硬。但工匠们憋著一口气,呵著白雾,敲敲打打,不敢有丝毫懈怠。林砚穿梭其间,协调指挥,解决组装中遇到的各种细微偏差。
两个时辰后,砲的主体框架再次矗立起来,在北境苍茫的暮色和隘口摇曳的火把光中,投下巨大的、狰狞的影子。周围的兵士们好奇又敬畏地远远围观,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隘口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声。一队约百余人的精锐骑兵旋风般冲入隘口,当先一將,身材魁梧如山,面庞稜角分明如刀削斧劈,浓眉之下,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凛冽杀气,正是朔风城主將、镇北將军李策。
李策勒住战马,目光如电,先扫过周振,略一頷首,隨即牢牢锁定在那尊已见雏形的神机砲上,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钦差,”李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磨砂,“陛下急旨,说是有破敌新砲运抵,就是此物?”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甚至有一丝被戏弄的怒意,“本將需的是援兵!是粮草!是箭矢!不是这看起来稀奇古怪、不知所谓的木头架子!北狄『雷车』每日轰击,城墙朝不保夕,你们却在此地玩孩童积木?!”
周振抱拳,不卑不亢:“李將军,此乃陛下亲命,工部將作监新造之神机砲,据说射程威力远超北狄雷车。末將奉命护送,具体……还需问这位林主事。”他將皮球踢给了林砚。
刷!所有目光,包括李策那如有实质、带著血与火气息的压迫性视线,瞬间聚焦到林砚身上。
林砚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雪沫,走上前,对李策行了一礼:“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林砚,参见李將军。此砲名『神机』,绝非儿戏。只需组装完毕,明日天明,便可於將军指定位置,试射验证。若其射程、威力、精度不及北狄雷车,林某愿受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迎著李策审视的目光,毫无退避。
李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得过分、衣衫单薄却挺直如松的“主事”。罪臣之子、献图求生、金殿辩机……这些消息他也有所耳闻,但在他这等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將看来,不过是朝堂上的夸夸其谈,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刀枪可信。
“口气不小。”李策冷笑一声,“你可知,军中无戏言?若你这『神机砲』明日试射不尽如人意,耽误了本將布防,甚至泄露了我军虚实……”
“那便请將军,以貽误军机之罪,將林某就地正法,首级传阅三军,以儆效尤。”林砚平静地接口,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隘口內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李策身后的亲兵手按刀柄,眼神不善。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紧张地看著。
李策盯著林砚,半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却无多少暖意:“好!有胆色!本將就给你这个机会!此地往西三里,有一处我军废弃前哨土垒,位置略高,且与北狄一座『雷车』阵地遥相对望,距离约一百二十丈。明日辰时三刻,本將亲临观砲!若你的砲,能从那土垒,將五十斤石弹,打到狄人『雷车』百步之內——”他顿了顿,虎目灼灼,“本將亲自为你向陛下请功!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杀意已明。
“一言为定。”林砚拱手,毫无惧色。
李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带著亲兵呼啸而去,留下一地肃杀。
周振看了一眼林砚,低声道:“李將军性情刚烈,言出必行。林主事,你好自为之。”也带人离开,安排卫队警戒。
夜色彻底笼罩了隘口,火光跳动。组装工作继续,但气氛更加凝重,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沙沙声,以及明日那决定生死荣辱的试射倒计时。
“林公子,”李固走过来,声音乾涩,“那处土垒,我们未曾勘察,地形、风向、与目標距离的精確测量……”
“我知道。”林砚望著西面沉沉的夜色,“所以,我们今晚不能休息。王大师,立刻带上测距工具和算学吏员,挑两名熟悉此地地形的老兵,我们连夜去那土垒勘察!李大师,这里最后的调试和石弹准备,就拜託您了!”
“可是夜里危险,狄人游骑可能出没……”王墨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砚抓起一件深色披风裹上,“必须拿到最准確的数据,修正射表。否则,明日別说百步之內,能否打中那片区域都是问题。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周围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诸位,生死成败,在此一举。我们……没有退路。”
片刻后,一小队人马悄然离开隘口,融入北境冰冷刺骨的黑暗之中。火把不敢多点,只能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和黯淡的星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著西面那座沉默的土垒摸去。
远处,朔风城方向,隱约又传来一声巨石撞击的闷响,迴荡在空旷的荒野上,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长夜漫漫,寒星寥落。真正的考验,就在黎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