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情进行看,未行谁肯信 全职高手:末路归途
少年几乎是把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他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很快,座位旁的狭小空间就被他的“家当”堆满了——两件换洗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个塑胶袋装著的牙刷毛巾,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麵包。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但少年翻找的动作,却像是在一座金山里寻找一颗丟失的钻石。
方玄皱了皱眉。他看到少年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声也变得又粗又重,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充满了压抑的恐慌。
“在找东西?”方玄试探著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別急,慢慢找,可能压在哪件衣服下面了。”
黑衣少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猛地將已经空了的背包倒转过来,用力地抖了抖,除了几粒麵包屑,什么都没掉下来。他不死心,又把目光投向了小桌板上那堆被他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一个褶皱一个褶皱地摸索过去。
一遍,两遍。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僵在了原地。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疯魔了一样,把手伸进那个空空如也的背包里,徒劳地摸索著,仿佛坚信那件东西只是暂时隱形了。
方玄茫然地眨了眨眼。得,人家不理他,他也没必要上赶著给自己找不自在。他嘆了口气,收回了视线,准备继续神游天外。
也就在他转过头的一瞬间,目光正好与坐在对面的男人撞了个正著。
那是个很斯文的年轻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气质乾净得与这嘈杂的车厢格格不入。在这拥挤得连腿都伸不直的环境里,他硬是把自己缩在角落,膝盖上稳稳地架著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灵活地滑动著,方玄看著对方那股彆扭劲儿,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同情。他想起了自己刚上大学那会儿,在火车上看见这种能隨时隨地拿出笔记本办公的人,羡慕得两眼放光,觉得这才是商业精英该有的样子。
直到后来自己为了生计,常年辗转於各种绿皮火车和长途大巴,他才痛彻心扉地领悟到——在旅途中能什么都不用干,能心安理得地发呆、睡觉,才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奢侈的“精英待遇”。
方玄正盯著对方那只在触控板上飞舞的手,心里默默唏嘘著自己的“墮落”,那个男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冷静,透过镜片,准確地捕捉到了方玄。他没有丝毫被打扰的尷尬,只是礼貌性地对著方玄点了点头。
然后,他將目光转向了方玄身边那个依旧六神无主、像个丟了魂的木偶一样的黑衣少年。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陈述事实的语气,开口了:
“如果你是在找什么东西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这片嘈杂中精准地送到了他们耳边,“可以问一下后排那位带孩子的女士。”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家的小孩好像对你的东西很感兴趣,在你座位旁边站了很久。不过,”他最后补了一句,撇清了自己的关係,“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没太注意。”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话音刚落,黑衣少年就像一尊被瞬间激活的石像,猛地僵住了。他愣了两秒,然后“嚯”地一下转过身,连句谢谢都忘了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后排的那对母子。
那是个很典型的“现代母亲”,她正低著头,全神贯注地刷著短视频,手机里传出阵阵刺耳的魔性笑声。而她身边的孩子,正精力过剩地用脚一下下地踢著前排的椅背,每踢一下,就跑到前面去看一眼前排乘客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然后发出一阵咯咯的坏笑。
黑衣少年的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了那个孩子的手上。
孩子手里正捏著一张卡片,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卡片的边角,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被磨损出的微小缺口。
那是他的心臟。
黑衣少年的呼吸瞬间停滯了。下一秒,他像一头被触怒的豹子,猛地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了那对母子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孩子,然后伸出手,摊开手掌。
这是一个无声的命令:还给我。
孩子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嚇到了,手一缩,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黑衣少年见状,耐心耗尽,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抢。
“哇——!”
震耳欲聋的哭声瞬间引爆了整个车厢。
那个沉迷於短视频的母亲如梦初醒,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笼罩著自己的儿子,她想都没想,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用堪比女高音的嗓门尖叫起来:“你想干什么!抢劫啊!人贩子啊!欺负小孩啦!”
“哗啦”一下,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这片小小的混乱中心。
黑衣少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愤怒、委屈、急切,种种情绪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那是……我的!”
“你的?你叫它它会答应吗?”那位母亲战斗力爆表,机关枪一样地开始扫射,“你一个大小伙子,欺负我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还要脸吗?看我儿子手上有个破卡片就想抢?我告诉你,没门!大家快来看啊,这人当眾抢东西还打人啦!”
周围的议论声开始发酵。“这么大个人了,跟孩子计较什么。”“看著不像好人啊。”“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流言蜚语像无形的刀子,刀刀割在他的身上。
方玄看著眼前这幕无比熟悉的“中国式闹剧”,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男人,想寻求一点建议。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耳机,眼睛依旧盯著自己的电脑屏幕,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像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
方玄犹豫了半秒。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看著黑衣少年那副快要气到爆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样子,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是不是自己当年,也希望能有那么一个可靠的大人帮自己一把呢?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走了过去。
“大姐,您先別激动。”方玄挤出一个儘可能和善的笑容,“我这位朋友丟了点东西,可能……是被这位小朋友捡到了。”
他转头,看向黑衣少年,引导性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黑衣少年像是找到了救星,急切地看著方玄,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最后才吐出三个字:“帐號卡。”
“帐號卡?”方玄想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荣耀的?”
黑衣少年用力点头。
方玄转回头,继续对那位母亲说:“大姐,我朋友丟了一张荣耀的帐號卡,荣耀的帐號卡都有密码,其他人捡到了也用不了,但对我们玩游戏的人来说,这东西很重要,您能让小朋友还给我们吗?”
“游戏?”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不学好!天天就知道玩游戏!游戏能当饭吃吗?还诬陷我家孩子偷东西?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
她开始撒泼,方玄每想说一句话,都会被她用更尖锐的声音打断。方玄有些无奈了,他本来就不擅长与人爭吵,更何况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唉,还是得骗人,希望沐橙聪明一点吧。
方玄忽然停止了爭辩,转头对黑衣少年说:“手机借我用一下。”
黑衣少年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上布满裂纹、型號老旧的智能机。
方玄接过手机,心中又是一声嘆息。他当著那个女人的面,不紧不慢地打开录像功能,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倒著插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让摄像头正好对著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那台型號老旧的智能机拨通了一个烂熟於心的號码,並按下了免提。
“嘟……嘟……餵?”一个甜美又带著一丝慵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方玄不等对方问候,抢先开口,语气切换得无比专业和急切:
“喂,是烟雨俱乐部吗?对,我是方玄。我的队友,他的帐號卡在k35次列车上被盗了!对,就是那张俱乐部花了五十万从兴欣工作室买回来,准备让他新赛季打主力的卡!我们现在准备报警,你们那边立刻把卡的交易渠道全部冻结,法务部准备一下材料,这是恶意盗窃,数额巨大,已经够立案標准了!”
电话那头的苏沐橙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是谁?冰雪聪明,一点就透。那甜美的女声只停顿了半秒,立刻就变得无比严肃和官方:
“方玄?好的,情况我明白了!五十万的註册资產被盗是重大事故!你稳住嫌疑人,保护好现场,我马上联繫联盟法务部和警方!这种窃取俱乐部核心资產的行为,我们绝不姑息!”
这段对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整个车厢里炸开了锅。
“五十万?一张游戏卡?”
“职业联赛?我知道!那卡可值钱了,听说顶级的能卖上千万!”
“哦哟,我想起来了,刚才那小孩是玩了半天卡片,我还以为是奥特曼呢……”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那位母亲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煞白。她感受著周围乘客那些鄙夷、猜忌的目光,像被无数根针扎著,脸上再也掛不住了。
方玄掛断电话,將手机还给黑衣少年,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去找乘警过来,我在这里看著,別让犯罪嫌疑人跑了。”
“犯罪嫌疑人”这五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位母亲终於崩溃了。她一把从还在发愣的孩子手里抢过那张帐號卡,狠狠地丟在地上,嘴里还色厉內荏地骂著:“谁稀罕你们的破玩意儿!神经病!”说完,抱著哇哇大哭的孩子,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座位,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方玄对著周围帮忙说话的乘客们笑著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谢谢大家”、“打扰了”。然后他拉住还有点茫然、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乘警的黑衣少年,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张沾著灰尘的帐號卡。
他用自己的衣角,仔仔细细地將卡片擦拭乾净,然后递到对方面前,脸上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帐號卡可是职业选手的第二条命,下次可別再弄丟了。”
莫凡呆呆地看著他,接过了那张失而復得的卡片,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回到座位上,方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坚硬的椅背上。
解决问题后的成就感並没有多少,更多的,是一种处理完一地鸡毛后的、发自肺腑的疲惫。
他缓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自始至终都身处局外的男人,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谢了。”
那个男人终於捨得將目光从他那堆数据上挪开。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没停,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像个冷静到冷酷的战地记录员。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你后续的处理方法,確实出人意料。我已经做好了你去叫乘警,然后花半个小时调解的准备。”
安文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真地打量起方玄。他的眼神像在分析一个全新的战术模型,冷静、锐利,还带著一丝探究。
“不过你做的很对,”安文逸的嘴角,破天荒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对付不讲逻辑的生物,就不能用逻辑。你得用她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恐惧。”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起就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不过,我很好奇……那张卡,真的值五十万?”
听到这个问题,方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城市的光影在他脸上斑驳地掠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古怪的、混杂著三分自嘲、三分戏謔和四分坦然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兄弟,要是真值五十万,你觉得……我们三个,还能在这趟车上相遇吗?”
安文逸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这台跑个数据分析都卡得要死的旧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把一张破卡片当命根子、浑身上下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百块的莫凡,最后,目光落回到方玄那张笑得有些无奈的脸上。
是啊,要是真有五十万,谁还会来挤这趟连空调都不太给力的绿皮火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