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二：水中之火。另一个火球被完全浸入水球，在水中持续燃烧，水体映红，却未被“浇灭”。

教室里响起惊疑声。

“看到了吗？”周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它不需要氧气，也非普通水可灭。这说明，你们掌中创造的，並非依赖物质氧化反应的『化学之火』。”

他调出实时灵能光谱与能量场分析图。“根据分析，其核心是一个由『离火灵纹』协议生成的高强度、结构化灵能场。这个灵能场持续激发周围气体分子，產生了我们看到的发光现象与显著的热辐射。更准確地说，这是一个『结构化的热辐射与弱激发光源』，是一个物理过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带上深意：“需要明確，这並非古典典籍中火球术释放的动輒焚金熔铁的『修士真火』。在当今世界的灵气环境下，基础『离火灵纹』的能量转化效率与输出功率，被严格限定在安全、可控、適用於普及教学的范围內。它更侧重於让你们理解和掌握『能量编码转化』与『外放形態约束』这一標准流程，而非追求原始杀伤力。当然，其热辐射足以造成可观灼伤，这依然是有效的。”

“『火球』，只是其最直观的『外在表现形式』。”周远总结道，“古代修士或许凭藉天赋与试错，摸索出了產生类似外观的『经验方法』。而我们现代教学，则是在传授这段经过无数次优化与安全验证的『宇宙物理规律標准能量转化协议』的规范化调用方法。”

“至於这段『协议』为何能引发这种物理现象，能量转化的本源法则是什么，”他话锋一转，“那是《高等灵能理论》《本源法则初探》的领域。现阶段，我们如同『应用开发者』，学习使用安全可靠的『高级工具』（离火灵纹协议）来调用『系统功能』（灵脉）。首先，成为合格的『標准程序使用者』。”

他格外强调地补充：“不要因为它是『第一个』法术，或觉得威力不足就轻视它。恰恰相反，正因是『第一个』，才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石意义。成功施展它，意味著你们首次完成了从『內炼』到『外显』，从『感受能量』到『驾驭並创造现象』的完整闭环。『离火灵纹』协议及其『稳基-触纹-塑形』框架，是所有外放型术法乃至高级神通共通的底层逻辑。今天在这上面刻下的每一分理解，都是未来构建『术法大厦』的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基石。熟练掌握它，远比盲目追求威力更重要。”

“本节课基础目標：成功完成一次完整施放，並维持直径约十厘米的稳態火球超过八秒。”周远布置任务，“达標只是开始。从今天起到期末本教室每天中午开放一小时供练习火球术以及后续各种神通。最终熟练標准是稳定维持二十秒以上。控制力的深度，决定你们未来能走多远。”

隨后的课堂时间，学生们投入了专注练习，各自的状態在持续地尝试中愈发分明：

张成在第五次尝试时，终於让一个不那么规则、边缘有些飘忽的火球，在他掌心颤抖著维持了整整九秒。火球熄灭的瞬间，他长长舒了口气，紧接著用力挥了下拳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耶！”了一声，额头的汗水都闪著光。

陈然已经能够较为轻鬆地维持火球。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优化”上，一边控制著火球稳定燃烧，一边分心二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不同灵能输出强度下，火球的亮度、顏色稳定性与预估热辐射数据，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计算著什么公式。

郑良掌心的火球比旁人的小上一圈，却异常凝实，光芒稳定不带丝毫摇曳。他眼神专注，仿佛那不是一团火，而是一柄需要用心意温养的“剑胚”，火球偶尔隨著他意念微微跳动，竟隱隱透出一丝未成形的锐利之意。

叶天飞依旧维持著那副懒洋洋的做派。火球在他指间如同有生命的玩具，隨生隨灭，时而拉长如烛火，时而压缩成更明亮的珠点，持续时间对他而言似乎毫无意义，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精细到奢侈的控制力。

林沄晧则平静地控制著自己的表现。他掌心的火球稳定而標准，光芒温和，持续时间精准地维持在十秒出头——一个比张成等人明显更优秀，但比起叶天飞那举重若轻、变幻自如的掌控力，又“合理”地逊色一筹的水平。他完美地嵌入在“优等生”梯队的中上游，毫不引人注目。

他感受著掌心这团完全由意志控制、遵循著清晰原理燃烧的火焰，对古典经验中那些模糊的“御火”“凝焰”感悟，与现代科学所阐释的“协议”“约束场”“激发核心”一一印证、融合。这感觉如此新奇，又如此坚实。

这就像……古人教孩子钻木取火（古典火球）。而现代人则先教他们理解电与灯丝，然后给一个安全电压的迷你灯泡和电池（科学火球）。两者都能带来“光”与“热”，但背后的原理、所能开启的世界，以及所代表的思维道路，已是天差地別。

张成他们在努力掌握“工具”，为之欣喜。而林沄晧（他的余光扫过叶天飞，对方正无聊地看著窗外），则在掌握工具的同时，已然窥见了这工具背后所代表的、与古典时代分道扬鑣的全新道路——在贫瘠的土壤上，不以復现远古荣光为目標，而是用理性与公式为镐，试图培育，甚至重新定义“力量”本身的，一条充满秩序、標准和规范的道路。

对多数人而言，它是神奇的开始，是力量之门的第一次真正叩响；对周远而言，这是又一批学生踏上了规范化的修行正轨；而在教室中某个平静的面孔之下——林沄晧的眼底映著那团“洁净”的火，叶天飞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旧枪缨——他们都清晰地感知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这不是古典时代的余烬復燃，而是一个全新文明的胚胎，正在用理性、安全、標准化这些看似冰冷却无比坚实的砖石，一砖一瓦地重新构筑“超凡”的定义。

这火苗虽微弱，却代表著一股不可逆的潮流：个人的、偶然的、依赖天赋与机缘的古典修行时代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民可及、路径清晰、用科学语言重新编码的秩序纪元。入口已然打开，而他们將沿著这条新的道路走下去。

下课铃声响起，聚灵阵的低沉嗡鸣渐渐停息，但少年们眼中的光芒却更亮了。指尖残留的微妙触感与顛覆性的认知，让放学后教室一角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活跃。

“成了！我张成也能放法术了！”张成用力握了握拳，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以前看仙侠电视，主角第一次掌心冒火，那就是踏进修仙门槛的標誌！没想到咱们按著步骤来，真就成了！”

“呵，门槛？”叶天飞单肩挎著包，指尖习惯性地缠绕著那缕褪色的红枪缨，语气带著惯有的疏懒，“威力锁得死死的，温度怕是连生肉都烤不熟。跟真正的『火球术』比起来，这连玩具都算不上。”他的评判標准，显然源於另一个更高，也更危险的参照系。

“天飞，话不能这么说。”郑良推了推眼镜，眼睛闪闪发亮，“你们发现没？这火球不依赖空气，水里也不灭！古书里描述某些奇特火焰，就有『水火不侵，如附骨之疽』的说法。这像不像那些传说中『异火』的某种……极度简化和安全化的雏形？如果我们能调整『灵纹协议』的参数，是不是理论上就能模擬出不同的『异火』特性？比如『寒焰』、『蚀金火』？”

陈然合上她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沉静的声音打断了郑良的技术遐想：“郑良，你的类比有启发性，但方向需要修正。根据周老师展示的灵能光谱与场分析数据，这並非模擬某种『物质性的奇火』，其核心是一个標准的能量激发模型。”她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如同陈述定理，“更准確的参照物，是自然界的闪电，或是实验室中的电弧等离子体。『离火灵纹』协议的本质，是在特定灵脉路径中固化一段程序，用以在掌心微小空间內，稳定生成並约束一个低强度、结构化的灵能等离子体激发源。它產生的光与热，源於对周围气体分子的激发，而非氧化反应。”

“闪电？！”郑良的思维瞬间被点燃，串联起一条更惊人的线索，“等等！如果这小火球的原理真和闪电是近亲……那传说里天劫的雷霆，还有那些正派大能们动輒引动、號称万邪辟易的诛邪神雷……难道也是这玩意儿？只不过是……超大功率、超高压、超级版的等离子体轰击？！”

这个问题像一声无声的惊雷，瞬间將討论拽入了古典修仙话语体系最核心、最令人敬畏的区域之一。张成倒吸一口凉气，仿佛看到了九天之上电蛇狂舞；连叶天飞也收起了那份疏懒，眼神变得锐利而认真。

陈然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从能量释放的物理本质上看，確实可归入『极高强度等离子体放电现象』这一大类。但是，”她强调道，“其规模、能量层级、激发条件，尤其是是否承载了特殊的『信息编码』或受到『法则层面』的干预，则有著天壤之別。我们的『离火灵纹』，是安全、微弱、完全受控的『教学玩具』。自然闪电是隨机、狂暴的天地伟力。而古典记载中那仿佛具备意志的『天劫雷霆』或『诛邪神雷』……若其並非全然的神话杜撰，则更可能是在某种极高灵压环境或底层法则干预下，產生的超规模、具备特殊频率或属性筛选能力的『法则性等离子体轰击』。”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林沄晧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源於某种更深层经验的篤定，瞬间凝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然说得对，本质是『激发』，闪电是一个极佳的参照系。”他先是肯定了陈然的判断，隨即话锋一转，將眾人的视野引向更浩瀚的深空，“但『激发』这一模型所涵盖的范围，远比我们眼前所见更广。例如，我们头顶的恆星，包括太阳，其璀璨光芒的本质，同样是物质在极端条件下的激发与辐射。所谓『星辰之力』，或许就是被宇宙尺度极度稀释和复杂编码后，源自遥远天体激发现象的特定『信息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同伴，最后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在审视某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力量。“至於天劫雷霆与自然闪电的根本不同……”

他的语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那不像是在猜测，更像是在陈述某种亲歷或洞悉的真相：“自然闪电，是天地间电势失衡导致的物理释放，是『无序的巨力』。而天劫雷霆，若它存在，很可能是一种『有序的判罚』。关键区別，或许並不主要在於能量更强，而在於它被『赋予』了某些东西。”

“可能被赋予了高度特化的灵能频率，专为震盪、瓦解修行者体內那些逆天而行所构筑的、相对脆弱的高能结构；可能承载了特定的『法则信息』，如同一段来自世界底层的『纠错代码』，精准针对修行路上產生的『异常状態』或『逻辑漏洞』；甚至，”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教室的天花板，投向不可知的虚空，“可能存在某种基於因果或业力的锁定与触发机制，使得这种『激发』从无目的的自然现象，转变为一种有明確目標的『系统响应』——这或许能解释，为何传说中天劫的威力与形式，会与渡劫者自身的境界、功法乃至因果业力密切相关。”

他稍作停顿，用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收束这段玄奥的论述：“简而言之，恆星（包括太阳）的主要能量源自核聚变，但其让我们感知到的『光』，绝大部分正来自聚变所激发的等离子体辐射。同理，天劫的『闪电』，其真正致命的杀伤力，恐怕也远非普通闪电的物理破坏所能概括，其核心或在於那种被『编码』进去的、针对超凡生命逆熵过程的『法则性抹除』效应。”

最后，他的语气归於平淡，却字字千钧：“所以，今天我们学会搓出的这缕微弱火苗，它背后所连接的理论网络与法则根须，比我们此刻能想像得更深、更远。从这微观的人工激发，到宏观的自然闪电与恆星辐射，再到传说中那仿佛具备意志与目的的天罚……它们或许共享著同一套宇宙底层的『物理语法』。古典时代的修士，用『感悟天道』、『驾驭神雷』来形容对它的触碰与利用；而我们，或许正站在起点上，学习用『灵能激发协议』、『等离子体约束』、『法则性信息编码』这类新的语言，去重新描述、解析，乃至未来某一天，尝试去有限地重写那些古老的『法则』。”

叶天飞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那惯有的疏懒神情被一种锐利的思考所取代，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讚嘆的轻嗤：“……照这么说，古修士渡劫是在硬扛天地判罚的原始输出。以后咱们要是遇上，难不成得先现场分析它的『激发协议版本』和『信息编码內容』，再想想怎么『对症下药』？这哪还是修仙，简直是……在尝试破解天道的防火墙？”

郑良已经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比画，仿佛眼前已展开了无数待验证的公式和待构建的模型。张成则是半张著嘴，那些曾经遥不可及、充满神话色彩的传说，第一次以一种冰冷、坚硬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重重砸进了他的认知世界。

窗外的夕阳將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少年们站在这片光影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指尖那缕曾短暂停留的微光，所点燃的或许並非仅仅是他们个人的超凡之路，更是一束投向古老迷雾与浩瀚星海的、属於理性与求知时代的探照灯光。一条布满严谨公式与未解谜题、似乎直指宇宙终极法则的漫漫长路，其开端，竟就清晰地写在这堂最基础的法术原理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