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真定的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隔著丝滑的衣料，掌心下传来鲜活而好奇的生命律动，一下，又一下，像初春时节叩响冰层的暖流。

她闔著眼，一缕温和而精纯的《上清剑经》真元自掌心缓缓渡入，如最细腻、绵密的雨丝，带著她独有的、经过千锤百炼后返璞归真的剑意生机，无声浸润著腹中那个正在萌芽的小小宇宙。

这是她与道侣的第一个孩子。

亦將会是上清仙宗乃至整个天元界甚至是……，这一代中，承载著无尽瞩目与复杂期待的……新生。

窗外的流云忽被一道金光划破。

那金光並非笔直，而是在空中拖曳出数道玄奥弧线，每一道轨跡的尽头都炸开细碎如蛛网的空间裂痕，又在瞬息间被天地法则弥合如初，只留下淡淡的空间涟漪。

最终，金光收敛，化作一道挺拔如孤峰的身影，轻盈落在静室外的露台上，衣袂未惊一丝尘埃。

王融光推门而入时，带进来一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气机。

他很高，肩宽背挺，仿佛天生就该撑起一方苍穹。墨色长髮用一根简单的素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间那道竖著的金色纹路——那不是伤疤，而是曾经先由大能先辈炼製好灵宝器胚，再由他炼化入体的本命法宝“天罚之眼”在沉寂时的模样。

当他全力催动时，金纹会如第三只眼般豁然睁开，射出洞穿虚妄、破碎法则、“代天行罚”的炽烈神光。

此刻他敛了所有气势，走到裴真定身旁坐下，周身那股足以压塌山岳的威压瞬间化作绕指柔。

“又被踢了？”他问，声音低沉醇厚，带著一丝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冰雪初融般的温和。

“比昨日更频繁些，也更有力了。”裴真定睁开眼，眸中清光流转，似藏著一泓淬过星辉的剑泉，“今日议事如何？”

王融光沉默了片刻。

静室內只有“棲霞凝神香”裊裊升腾的淡紫烟跡，以及窗外云海缓慢翻涌的无声律动。

“第七十二號碎片世界，”他终於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万叶林境，彻底崩解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引大阵抽取本源的速度……比预计快了半成。负责的长老说，那个世界的天道在最后时刻试图自毁，引发了小型时空涡流。”

“门中弟子呢？”

“星门稳住了空间。三名金丹弟子重伤，无人陨落。”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仿佛说的不是一方世界的湮灭，而是今日该用什么茶。

但裴真定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王融光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掌心有著常年握持神兵留下的薄茧。此刻这只手微微收紧，回握住她，力道有些重。

“又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王融光没有否认。

他確实做了噩梦。梦里他不是上清仙宗的宗主，不是將《八九玄功》修至化境的绝顶天才，而是一个……旁观者。

他悬浮在虚空中，看著无数光怪陆离的世界如泡沫般次第破碎，听著那些世界的生灵在最后时刻的无声吶喊，看著上清仙宗的接引大阵如同巨兽之口，吞噬一切光、热、生命与文明终章。

然后他醒来，额间的天罚之眼隱隱作痛。

“祖父说，这是必经之路。”王融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每一个站在顶端的文明，脚下都是万千世界的骸骨。我们……只是选择了睁开眼睛，直视这个事实。”

裴真定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抚摸著自己的小腹。腹中的胎儿似乎感知到了父母之间流淌的微妙情绪，渐渐安静下来，像一颗暂时敛起光华的小小星辰。

往事如剑，在此时悄然出鞘，划开记忆的帷幕……

……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確实是在两千多年前。但或许，缘分的丝线，早在更久之前，在无人知晓的命河深处，便已悄然交织……

两千二百年前

裴真定拜入上清仙宗门下时，刚满三十。

她是时任太上长老孔周——被世人尊为“宵练老祖”的那位——亲自选中的关门弟子。

据说她出生那日，北冥裴家祖地上空无端生出万千剑影，翩然清鸣，三日不绝。恰逢游歷至此的孔周真君驻足观看，抚掌而笑：“此女当承我剑道。”

其父裴度本就是豪爽重情之人，见女儿甫一降生便引动如此异象，更得素有“剑道泰斗”之称的化神大圆满前辈垂青，更何况这位前辈还与自己有旧。大喜之下，当即便拍板定下了这桩师徒缘法。

据说，因她那时实在太过年幼，孔周真君竟特地在裴家暂留二十载，亲自为她筑基，传授《上清剑经》入门精要，以剑意温养其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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