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往事如剑,回眸千载 无忧仙歌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小小的生命,並非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他在以一种超越凡俗五感、更为本质的方式——用那初萌的、尚未成形却已开始觉醒的、纯净无瑕的先天灵觉,用那与父母血脉相连的灵魂共鸣,安静地“聆听”著父母的对话,感受著他们心绪的起伏,感知著这方天地宏大敘事下的冰冷与温暖、辉煌与阴影。
“所以,我们要教给这孩子,要留给这孩子的东西,绝非是如何逃避或否认这份与生俱来的沉重。”
裴真定终於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出鞘的剑,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而是要教会他,如何清醒地认识这份沉重,如何用力量去背负这份因果,如何用智慧去审视这辉煌背后的阴影。”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后,才说出了最后的期许与承诺:
“最终……在这既定的宿命与真相的迷宫中,找到一条属於他自己的、问心无愧的道路,给出他自己的答案。”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天际。
那並非自然天象,而是远处“震雷峰”方向,有真传弟子在深夜演练雷法神通。狂暴雷声如万千战鼓齐擂,裹挟著毁灭性的威压滚滚而来。
然而,当这骇人的雷音与能量余波触及清虚峰外那层无形的、由阵法大师加固的结界之时,却仿佛撞入了一团最柔韧的云絮,威力被迅速分解、吸收、转化,最终化作淅淅沥沥、带著清新灵气的温润雨丝,轻柔地洒落在峰顶的草木屋瓦之上。
王融光起身,走到敞开的雕花木窗边,负手而立,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上清仙宗,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恢弘神秘。
九座倒悬巨峰如同沉睡的远古神祇,在星月光辉与自身氤氳的灵光映照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更远处,被宗门以无上伟力固定、悬浮於虚空中的诸界山河碎片,如同散落的星辰碎片,闪烁著各色奇异的光芒,有些静謐,有些则隱隱传来法则碰撞的微弱涟漪。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建立在“征服”与“吞噬”基础上的、壮丽到令人窒息的无上仙宗胜景。
他的背影如同支撑天地的太古神山,肩背宽阔得仿佛能扛起整片天空。
额间那道淡金色的竖纹,在远处偶尔闪过的残余雷光与清冷星月之辉映照下,流转著內敛而神秘的光泽,如同第三只沉默的眼睛,永恆地、深邃地注视著这个建立在无数世界骸骨之上的辉煌宗门。
裴真定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而立。
无需召唤,心意微动间,宵练剑便在她掌心显化而出——並非完整的、寒光四射的剑体,而是一道介於“有”与“无”之间的玄妙青色流光。
那流光如同灵蛇一般,温顺地缠绕著她修长如玉的手指,质感如最上等的冰蚕丝缎,柔滑沁凉。
然而,无论是王融光还是裴真定自己,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极致柔顺的表象之下,蕴藏著何等斩断因果、撕裂虚空的恐怖锋芒。它是她剑道的延伸,是她对“虚实”理解的具现,亦是守护与创造的凭证。
“融光,”裴真定望著远处明灭的界域光影,忽然轻声问,清冽的眸子里倒映著万家灯火与被云雾遮挡的星空,“你说,这孩子……將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王融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灵雨渐渐停歇,云破月出,清辉洒满山巔。
“不知道。”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坦率,带著为人父者最朴素的期待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
“未来的变数太多,宗门的路,天元界的路,诸天万界的路……都笼罩在迷雾之中。以他的『特殊』,他註定会名动万界。但他的天赋,他的心性,他將会遇到的机缘与劫难,无人能够尽数预知。”
他侧首望向道侣在月光下愈发清丽的侧脸,目光温柔坚定:
“但我知道,无论他將来走上哪条道路,成为怎样的人——”
“他都是你裴真定,和我王融光的孩子。”
“这就够了。”
裴真定迎上他的目光,眸中那清亮如雪的剑意,在此刻化为最柔软的春水,漾开温暖而篤定的涟漪。她轻轻頷首,重复道,又似在立下某种誓言:
“是,这就够了。”
“该承的,该破的,该立的……都由他自己选。”
腹中的胎儿,似乎就在父母这相视无言、却心意相通的静謐一刻,忽然彻底平静了下来。
那之前活泼有力的胎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寧的静謐。
仿佛那小小的生命听懂了父母话语中全部的期许、信任与放手,仿佛在混沌中做出了某个庄重的承诺,又仿佛……
仅仅是在这被爱与理解全然包裹的温暖港湾里,收敛了所有的爪牙与试探,开始真正沉静下来,积蓄力量,准备迎接那个即將到来的、交织著无上辉煌与沉重罪孽、充满了无限希望与复杂纠葛的浩瀚世界。
雨已歇。
清虚峰上,万籟俱寂,唯有山风拂过古松的呜咽,与极远处偶尔传来的、弟子修炼时控制的剑光破空声。月光如洗,將这对並肩立於窗前的道侣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成不分彼此的一体。
他们守护著腹中那个尚未出世、却已开始以独特方式感知整个宇宙宏大敘事与细微悲欢的小生命。
他將是王无忧。
也將是……这吞噬万界、辉煌与罪孽同行的宏伟史诗中,最新诞生的、最引人瞩目的那个——
变数,与希望。
……
夜色渐深,月过中天。
裴真定倚在窗边,望著窗外云海间明灭的星光,忽然轻声问道:
“父亲说的那个故事……究竟有几分真?”
王融光正以真元温养著一枚取自震雷峰核心雷池、天生蕴有一丝雷霆生机的“雷纹暖玉”。这暖玉有安神定魄、温养先天之效,他准备將来给孩子佩戴。
闻言,他手中温润的玉光微微一顿,隨即,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冷峻的眉眼染上温暖的笑意。
“你指哪段?”
“就是……”裴真定难得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狡黠,“他灌醉我父亲,强行指腹为婚那段。”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融光终於將温养得宝光內蕴、触手生温的“雷纹暖玉”小心置於一旁的紫檀木案上,起身走到她身边。窗外流泻的星月光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清辉,也让额间那道金纹映出一抹温润的光泽。
“七分真,三分……我父亲的添油加醋。”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笑意,“据我母亲后来回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真实情形,大概是这样的——”
……
窗外,星河低垂,静静流淌。
仿佛也在等待著聆听,这段关乎两位绝代天骄缘起、在漫长岁月中已成宗门佳话的、最初的、真实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