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地风升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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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海风,吹过桅杆的呜呜声。

“噹啷”一声。

是刀鞘撞击甲板的声音。

丁汝昌腰间的佩刀,掉落在地。他本人则踉蹌后退,背靠舱壁,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惨白如纸。

不是刚才那种病態的蜡黄,而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汗水,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划过脸颊,滴在官服前襟。

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而倨傲的眼神,而是……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项擎瘫在甲板上,胃里翻江倒海。苏禄才那滩混著黑色碎块的血就在他脚边三尺处,腥臭味混杂著那股诡异的香气,直衝脑门。他张嘴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胃里早已空了。

“提督!”

刘步蟾的惊呼。

项擎猛地抬头。

丁汝昌站在血泊旁三步之外,面色煞白如纸。他的双眼死死盯著苏禄才扭曲的尸体,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仿佛在辨认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怪物。右手紧紧攥著佩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只手都在剧烈颤抖——那不仅是生理的颤抖,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內激烈搏斗。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海风呼啸,炮声隱约。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位北洋水师提督。

这位半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此刻却如风中残烛的老人。

丁汝昌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要从粘稠的梦魘里撕扯出来。他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项擎脸上。

“快……上炮台……”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铁锈味,“传令……各舰……自由射击……目標……敌本阵……”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晃,若非背靠舱壁,几乎栽倒。那“自由射击”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甲板上凝固的恐惧。

所有將士的目光,“唰”地一下,从诡异的尸体转向了海面上那条黑色的死亡纵队。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与远方的炮声。丁汝昌的命令下达了,可所有人——包括项擎——都像被钉在原地。刚刚经歷的诡异反转让所有人的神经都濒临断裂,统帅的命令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项擎看著丁汝昌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又看看脚边苏禄才那滩仍在微微蠕动的黑血,胃里再次翻搅。他该信谁?他能信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大步跨过了那摊血污。

刘步蟾径直走到丁汝昌面前,伸手扶住了他几乎脱力的手臂。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甲板上每一张茫然惶恐的脸。

“都听见提督军令了?!”刘步蟾的声音並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敌舰已入彀中,还等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项擎,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催促:“仲平!你是定远正炮弁!你的炮台在等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项擎心头的冰壳。是啊,他是炮弁。他的战场在炮台,在射程,在那些即將进入准星的倭寇战舰上!其他的,都可以事后再说!

“標下领命!”项擎嘶声回应,再不停留,转身向炮台衝去。

看著项擎冲向战位,刘步蟾深吸一口气,扶著丁汝昌的手臂微微用力。

“禹亭兄,”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著无尽的疲惫与决绝,“你我都清楚,你方才……身不由己。此刻舰桥,已非你所能掌控之地。”

丁汝昌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与剧痛,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得到这无声的默许,刘步蟾猛地转身,面向全体將士,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炮火:

“眾將士听令!提督丁汝昌重伤未愈,神智昏聵,已无法指挥!本官刘步蟾,以定远管带、水师右翼总兵之名,暂行提督职权!”

他停顿一瞬,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此非夺权,乃为水师存续!一切罪责,我刘子香一人承担!战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此刻——”

他手臂猛地一挥,直指海面上那八艘已完全横陈的日舰:

“目標,倭寇本阵!全舰——自由开火!”

令出如山!

几名亲兵上前,搀扶著虚脱的丁汝昌走向后舱。丁汝昌没有反抗,只是在经过刘步蟾身边时,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一句:“子香……谢谢你。”

刘步蟾身躯一震,没有回头,只是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下一刻,所有的犹豫、恐惧、诡异都被拋诸脑后。“自由开火”的命令像火星溅入油库,瞬间点燃了整艘定远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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