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骨气之爭 金权时代
“顾老。”林慕白微微躬身。
顾渊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离他们来还有一阵,我先给你们泡壶茶定定神。”
林慕白和沈瑾如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沈瑾如的旗袍下摆微微收紧,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这种日式的跪坐对她来说不太习惯。
顾渊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只是將热水注入茶壶。水是清晨收集的雨水,烧至蟹眼沸,正是泡龙井的最佳温度。
“林先生可知,为何我坚持要在这里见面?”顾渊一边冲泡茶叶,一边轻声问道。
林慕白看著顾渊熟练的动作,沉思片刻:“因为这里是法租界,日本人的势力受到限制。也因为这里是您的茶楼,您能掌控局面。”
“这是一方面。”顾渊將第一泡茶汤倒掉,这是洗茶,“更重要的是,茶道讲究和、敬、清、寂。我希望这场谈判,至少表面上要遵守这个规矩。”
沈瑾如不解:“顾老,日本人会守规矩吗?”
“他们会的。”顾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日本人崇尚茶道,视之为高雅之事。在茶室里动粗,是武士的耻辱。即便心里有再大的火,面上也要维持体面。”
林慕白明白了顾渊的用意,这是在用文化礼仪束缚对手的手脚。
“不过,”顾渊话锋一转,將第二泡茶汤分入三只茶杯,“规矩只能约束君子,约束不了小人。小野健次此人,我有所耳闻。他在情报部门工作,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说著,他拍了拍手。
雅间的纸门无声滑开,两个穿著青布短褂的年轻人躬身立在门外。
他们看上去二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腰间微微鼓起,显然藏著傢伙。
“阿忠,阿勇。”顾渊淡淡道,“一会儿客人来了,你们守在楼梯口。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楼。”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有力。
林慕白注意到,这两人称呼顾渊为“师父”,而非寻常的老板或东家。看来顾渊不仅仅是茶馆主人这么简单。
“顾老,”林慕白斟酌著措辞,“您这样帮我们,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顾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歷经沧桑的通达,“林先生,老朽今年六十七了。从光绪年间就在上海滩混,什么风浪没见过?日本人再横,在这法租界的地面上,也得讲几分道理。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与令尊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对他的为人颇为敬佩。当年他跑船时,有一批南洋华侨捐给国內賑灾的物资,是令尊免费运回来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我恰巧是其中之一。林先生如今做的事,虽与令尊不同,但骨子里的气节是一样的。”
林慕白心中一震。
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居然没有。想来是林振业低调,从未向外人提起。
“所以您才愿意帮我?”林慕白问。
“不全是。”顾渊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帮的是所有想在这乱世中守住一份中国人骨气的人。银行的事我略知一二,若真让日本人彻底控制,那便是打开了上海金融的一扇门。这扇门一旦打开,想关上就难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顾渊侧耳听了听:“他们来了。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保持冷静。茶道最忌心浮气躁。”
话音未落,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
林慕白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口啜饮。
茶汤微苦回甘,香气在口腔中瀰漫开来,確实让紧张的情绪平復了不少。
沈瑾如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与日本人谈判的情景,那也是在一个茶馆,回来后父亲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了。
那场病最终拖了三个月,夺走了父亲的生命。
“別怕。”林慕白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有我在。”
沈瑾如抬起头,对上林慕白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那眼神像定海神针,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