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维修铺 工业之心:从2000年开始
“舅。”秦道喊了一声。
李卫东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是皱纹多,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疲惫感。
鬢角已经花白,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那是常年眯著眼看精密部件留下的。
他穿著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著补丁,但补得很平整,针脚细密。
看到秦道,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慈爱。
“阿道?怎么这个点来了?不上课?”
他放下电烙铁,又摘下手套,动作很自然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今天周末啊,不上课。”
“哦,哦,我都忙糊涂了!”
李卫东歉然一笑,“你吃饭没?我这儿有早上买的包子,菜市场的王婆包子,你最爱吃的。”
他说著就要去拿。
墙角有个煤球炉,上面坐著铝锅,锅里温著几个包子。
“我不饿。”
“那就过来吧,今天又想学些什么?”
李卫东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檯。
旁边还有一个拼凑而成的小工作檯。
那是秦道周末过来学习用的。
小工作檯上面,还放著几本书:《电子电路基础》、《电晶体电路设计》……
书本已经泛出了黑黄色,有些书页甚至卷了边,看得出来,书的主人不知把它们翻了多少遍。
秦道拉住他:“舅,今天我不学,有要紧事。”
李卫东停住,看著外甥。
“你说。”
秦道没绕弯子:“二叔的厂子出事了。”
李卫东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秦道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vf-s11事故、老张断手、倭方推諉、二十万滤波器、厂子可能破產……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提出的滤波器方案。
李卫东听著,没插话,只是从工作檯下摸出包甲天下,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菸灰烧了很长一截,他才在铁皮罐边沿磕了磕。
等秦道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又烧到了过滤嘴。
他掐灭菸头,声音沙哑:
“阿道,你能想到滤波器我不奇怪,但你想过没有——”
“以前你都是组装出来玩的,用在小收音机上,用在维修部的旧设备上,烧了、炸了,最多损失几块钱的元件。”
“这一次,是要用在厂子里的,接的是380伏三相电,带的是千瓦级別的电机。”
他盯著秦道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担忧,像亲鸟看著雏鸟第一次离巢:
“两者是不一样的。万一有个什么不对的地方……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这话说得很重,但每个字都是实话。
秦道笑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舅舅,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现在厂子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三百多人面临下岗,老张的医药费没著落……”
“如果有人追究,二叔可能还要背上责任。咱们再怎么试,也坏不到哪里去。”
“厂子,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卫东摸了摸口袋,又转身过去,再次从工作檯上拿出一根烟。
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秦道见他如此,知道舅舅心里的顾虑。
他走到小工作檯前,拿起那本《电子电路基础》,隨手翻了翻。
“舅舅,这个东西,原理是一样的,公式是一样的,计算过程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小一些,一个大一些罢了。”
“如果说以前是实验,是模擬,那现在就是实际操作。”
秦道转过身,扬了扬手里的书,认真地说道:
“舅舅,我自学这些书,难道不就是为了今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学了不敢用,那学它干什么?如果会了不敢做,那会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