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秋雨前夜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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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村里人都知道,他打小就爱鼓捣,前阵子改良镰刀的事,大家还记忆犹新。

陆建国看著儿子,沉默了几秒:“去试试吧。修不好,不怪你。”

“要是修好了呢?”陆老四忽然问。

陆怀民迎上他的目光:“修好了,就能早点把水排乾,晚稻秧苗少泡一天,就多一分活的机会。”

这话说得实在。田里的庄稼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陆老四不说话了,深深吸了口烟。

……

陆怀民去了生產队的仓库。

那台破旧的龙骨水车躺在角落里,盖著厚厚的灰。木质骨架已经发黑,铁製齿轮锈跡斑斑。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问题不大,主要是传动部分锈死了,几个木销子断了,齿轮咬合不准。

“怀民哥,你真能修?”陈志强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旁边,眼睛发亮。

“得试试。”陆怀民捲起袖子,“志强,帮我打桶水来,再找点废机油。”

陈志强应了一声,跑著去了。

陆怀民开始拆零件。

他的手很稳,动作有条不紊。对他而言,这结构简单得像孩子的玩具。

但修到一半时,他故意停住了。

“怎么了?怀民哥?”陈志强提著桶回来,见状忙问。

“你看这个齿轮,”陆怀民指著一个磨损严重的主动轮:

“这边磨偏了,得掉个个儿,用另一面。可我有点拿不准……该打磨哪一边,才能跟別的齿轮对得最顺当。”

他其实知道。但此刻,仓库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包括陆老四。

他需要一个“过程”。

“要不……去问问王老师?”陆怀民像是忽然想起来,“他丈夫以前是县农机局技术员,她家好像有本《农业机械基础》,里面说不定有图。”

陈志强眼睛一亮:“对!王老师应该懂一点,她家书也多!”

“我去借。”陆怀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仓库时,他感觉陆老四的目光一直跟著他。

……

王老师家的小院静悄悄的。

院门虚掩著,陆怀民敲了敲门:“王老师?”

“进来。”王秀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陆怀民推门进去,看见王秀英正坐在窗前补衣服。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捏著针,动作很慢。

“王老师,我想借本书。”陆怀民说。

“什么书?”

“《农业机械基础》,或者……任何讲齿轮、传动原理的书都成。”

王秀英抬起头,摘下眼镜:“修水车?”

“您知道了?”

“村里就这点事。”王老师起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书,“这本,还有这本,都讲机械原理。”

陆怀民接过书,却注意到箱子里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著“数学习题精选”、“物理实验汇编”。

“这些……”他轻声问。

“卫东前几天托人捎来的。”王秀英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轻,“路断了,他过不来,但东西想办法送过来了。他说,让复习小组的人別灰心。”

陆怀民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一页。

字跡工整,是陈卫东的笔跡。

在页边空白处,还用小字注著:“此题与1972年某高校自招题类似”、“重点掌握受力分析”……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老师,”陆怀民合上书,“李文斌那本《代数》……”

“我帮他抄了一本。”王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钉好的纸,墨跡还没完全乾透,“字是丑了点,但內容都全乎。你待会儿回去,顺道给他捎过去。”

陆怀民看著那些娟秀的小楷,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抄完这样一本书,至少需要好几个通宵。

“您眼睛……”

“还看得见。”王秀英笑了笑,“快去吧,水车修好了,田里的水早排乾一天,大家就早安心一天。”

陆怀民抱著书和手抄本,深深鞠了一躬。

……

回到仓库时,围观的人更多了。

陆怀民翻开借来的书,装模作样地对照著图纸,然后开始调整齿轮。

他故意放慢动作,时不时停下来“思考”,还“请教”旁边父亲某个榫卯的细节。

整个过程,他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学习,在尝试,在藉助书本知识解决实际问题。

一个小时后,水车修好了。

几个年轻人把它抬到田边的蓄水坑,架好,摇动手柄——吱呀呀,齿轮转动,木链带起一串水斗,浑浊的田水被哗啦啦地提上来,倾入旁边的排水沟。

“成了!”陈志强欢呼。

陆建国走过来,摸了摸水车还在转动的齿轮,又看了看儿子沾满油污的手。

“书,有用。”他吐出三个字。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陆老四站在田埂上,菸袋已经熄了,他还叼在嘴里。

看著哗哗流淌的水,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水车一直没停。

陆怀民和陈志强轮班摇手柄,另外几个年轻人轮流挖沟。到太阳偏西时,最低洼的那片稻田,积水明显浅了。

收工时,陆怀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经过李文斌住的那间知青小屋时,还是敲了敲门。

李文斌开门,眼睛红肿,看样子哭过。

“这个。”陆怀民递上王老师抄的那本《代数》。

李文斌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这……这是……”

“王老师抄的。”陆怀民说,“她说,书皮可以泡烂,纸页可以泡烂,但里面的东西,烂不掉。”

李文斌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死死抱著那摞手抄纸,像抱著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

“怀民,”他哽咽著说,“谢谢。”

“不用谢我。”陆怀民摇摇头,“要谢,谢王老师,谢陈老师,谢那些……把知识传下来的人。”

……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鬆快了些。

母亲做了贴饼子,还在野菜汤里多放了一勺猪油。金黄的饼子贴在锅边,烤出一层焦脆的壳,咬下去满口香。

“水车修好了?”母亲问。

“嗯,排水的速度快多了。”陆怀民喝了口汤,“明天再干一天,低洼地的水应该能排乾大半。”

母亲“哎”了一声,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小骄傲。

而父亲则是往陆怀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炒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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