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复习小组……不能散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我懂了。”陆怀民站起身,“谢谢王老师。”
“等等。”王秀英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个给你。”
陆怀民接过一看,封面上手写著“常见农具维修图解”,字跡娟秀。
“这是卫东的父亲当年在干校时整理的。”王老师的声音有些悠远,“他那时候压力很大,但还是偷偷画了这些图。他说,知识总会有用的时候,哪怕是用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陆怀民翻开册子。
里面用钢笔绘製了锄头、铁杴、犁鏵、水车等农具的结构图,旁边用小字標註著常见故障和维修方法。
图画得极细致,连木纹的走向都一丝不苟。
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为生民立命,虽微末而不弃。——陈启明,1968年冬”
陈启明,陈卫东的父亲。
陆怀民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跡。
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的力道,透过纸张,依然清晰可感。
陆怀民望著眼前的册子,突然有了主意。
“王老师,”他抬起头,眼睛发亮,“这册,我能抄一份吗?我想……给队里的年轻人看看。”
王秀英笑了:“拿去吧。这东西,本就是等著人用的。”
……
那天晚上,复习小组的几个年轻人,悄悄聚在了生產队的仓库。
仓库角落里堆著些废旧农具,空气里浮著铁锈和桐油的味道。
一盏马灯掛在樑上,光线昏黄。
陆怀民把那本小册子摊开在旧木箱上。
“这是什么?”李文斌凑过来看。
“农具维修的图。”陆怀民说,“王老师借给我的。我想……咱们以后可不可以一边修农具一边复习,复习小组……不能散。”
赵援朝拿起册子,翻了几页,嘖嘖称奇:“这图画得真细!比咱们物理课本上的示意图还清楚!”
“其实原理是相通的。”陆怀民指著一幅齿轮传动图,“你看,这和咱们学的力学,是不是一回事?力的大小、方向、作用点……”
他开始讲解。这一次,他没有藏拙,而是儘可能把知识讲透,把书本上的公式和眼前的实物联繫起来。
“所以这个卡榫设计,是为了分散应力?”陈志强挠著头问。
“对。”陆怀民点头,“就像三角形最稳定,这是个简单的几何原理。”
煤油灯下,几个年轻人的头凑在一起。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爭论,然后恍然大悟。
那些在课本上枯燥的公式,此刻突然有了生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仓库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陆建国。他披著件旧褂子,手里提著个竹篮。
“爹……”陆怀民站起来。
陆建国没说话,把竹篮放下。里面是几个煮熟的土豆,还冒著热气。
“你妈让送来的。”他简短地说,目光扫过摊开的图纸和课本,顿了顿,“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你爹……”李文斌小声说。
“他知道。”陆怀民拿起一个土豆,烫手,“他知道咱们在这儿。”
这话让所有人都鬆了口气。陆建国的默许,像一道无形的保护伞。
……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白天干活,晚上带著几个年轻人在仓库“学手艺”。
他们修好了三把断了柄的锄头,给五架犁鏵上了新鏵尖,还照著册子上的法子,把一台老掉牙的单行播种机,改成了能播双行的。试了试,果然快多了。
当然,“学手艺”的同时,討论討论数学题、物理题,也是常有的事。
这些事,做得很低调。但生產队就那么大,消息还是传开了。
有人好奇来看,陆怀民就耐心讲解,不藏私。有人质疑,他就当场演示——修好的锄头確实更好使,改造的播种机確实更快。
渐渐地,仓库晚上来的人多了。
不只是想考学的年轻人,连一些侍弄了半辈子庄稼的老把式,也背著手溜达过来,蹲在边上瞅。
“怀民啊,我这把镰刀总夹稻秆,你看看咋回事?”一个老汉问。
陆怀民接过镰刀,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刃口的角度:“陆伯,您这刀磨得太薄了,角度不对。我给您重新开个刃。”
他一边动手,一边慢慢解释:“刃角大些,结实,耐用,可费劲;刃角小些,快是快,但不经用。得看您割的稻秆粗还是细,找那个最合用的分寸。”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著陆怀民熟练的动作,不由地点点头:“有道理。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
又有一回,队里那台唯一的柴油抽水机趴了窝。几个老手艺人鼓捣了两天,没弄响。眼看田里又见了干,队长陆广財急得直转圈。
陆老四叼著菸袋,在边上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要不……让怀民那小子试试?”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著有些怪。可没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怀民被叫到抽水机旁。那是一台老旧的单缸柴油机,油污斑斑。
他前世修过无数这样的机器,闭著眼都能拆装。
可这会儿,他蹲在那儿,左看右看,半晌才抬头:
“四叔,有扳手、螺丝刀么?还有……能不能把王老师那本《农业机械基础》借来?我好像记得里面讲柴油机的部分。”
书借来了。
陆怀民装模作样地翻著书,这里敲敲,那里拧拧,磨磨蹭蹭折腾了一个下午。
其实毛病不大,就是喷油嘴堵了。但他不能太快解决,得让过程“合理”。
黄昏时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了。
清亮的水柱从皮管里喷涌而出,流进乾渴的稻田。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队长拍著陆怀民的肩膀,连说三个“好”。
陆老四站在人群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深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陆怀民注意到,第二天,陆老四的儿子陆小军,晚上也出现在了仓库里。
小伙子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干活,平时不爱说话,总是闷头干活。
“怀民哥,”他声音很小,“我……我能跟著学学不?”
陆怀民看著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点点头,顺手从旁边拖过一个小木墩:
“来,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