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消息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陆怀民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消息准吗?”
“七成。”陈卫东苦笑,“我在教育局的同学偷偷递的话。他还说,就算上头文件写得宽,到了县里、公社,一层一层往下走,难免……走样。”
走样。陆怀民懂。
政策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到村庄,每一道弯、每一处滩,都可能让水变慢、变浊。
高考停了整整十年,多少基层干部自己都没进过考场,理解起来尚且吃力,执行起来,更是容易左一点、右一点。
“那怎么办?”陆怀民问。
陈卫东弹掉菸灰,“第一,咬紧牙关复习,用分数说话。只要考得足够高,高到让人没法忽视,任谁想卡也卡不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二……你得让这事,见见光。”
陆怀民抬起眼。
“让越多的人知道你们在准备,在拼命,”陈卫东的目光透过镜片,“眾目睽睽之下,有些暗处的手,就不太容易伸出来了。”
陆怀民心头一亮。
“我懂了。”陆怀民郑重地点头,“谢谢陈老师。”
“別谢我。”陈卫东把菸头踩灭,“我也是有私心的。我父亲当年没能把知识传下去,我这算……替他传。”
他推起自行车,又想起什么:
“对了,怀民。你数理化学得快,是好苗子,可语文政治千万不能瘸腿。我和县里几位老师商量了,在文化馆弄了个复习班,每周日下午讲这两门。你有空……儘量来听听。”
县城离陆家湾二十多里路,去一趟不容易,陆怀民一听,面上不由得露出难色。
陈卫东看在眼里,笑了笑:“来不了也没事,別勉强。我会把要点整理一份给你,只是我是教物理的,整理文科的东西,怕抓不准筋节,你们还得自己多琢磨。”
“已经够好了,”陆怀民心里发热,“谢谢陈老师。”
“又说谢。”陈卫东摆摆手,跨上自行车,“走了,夜深了,你也快回去。”
……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去找了生產队长陆广財。
队长家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半个窝头,一碟咸菜。看见陆怀民,陆广財招呼他坐下:“吃了没?没吃一起。”
“吃过了,队长。”陆怀民没坐,“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啥事?坐下说。”
“还是仓库……晚上大伙儿凑一块儿学习的事。”
陆广財放下碗,擦了擦嘴:“这事我知道。年轻人肯学,是好事。只要不耽误白天出工,我这儿没意见。”
“不耽误,大家白天干活都卯著劲呢。”陆怀民字斟句酌,“队长,我是想……能不能请队里,给咱们这个学习小组,掛个正经名头?”
“掛名?掛啥名?”
“比如,『陆家湾生產队业余文化学习小组』。”陆怀民说,“有个名头,显得正规,也算……算咱队里一项文化活动。”
陆广財眯起眼,这个老庄稼把式,大字不识几个,可当了十几年生產队长,风里雨里走过来,心里自有一桿秤。
“怀民啊,”他慢慢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听到啥风言风语了?”
陆怀民没否认:
“双抢过了,地里活没那么紧了。晚上閒著也是閒著,凑在一起学点东西,总比摸黑扯閒篇强。而且我们学的不光是书本,很多是实打实的农技,怎么拾掇农具,怎么琢磨种子,对队里的生產,只有好处。”
这话,实实在在说到了陆广財的心坎上。
当队长的,最愁的就是队里的粮食產量。
陆怀民前阵子修水车、改镰刀,他是看在眼里的,確实顶用。
“掛名可以。”陆广財终於点头,“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生產是根本,学习绝不能耽误干活。第二,不能惹出是非,安安稳稳的。第三……”他停顿了一下:
“年底公社下来检查,要是问起,你们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方说,改良了几样傢伙什,省了多少工,多打了几斤粮。得让人看得见,摸得著。”
“没问题!”陆怀民一口应下,心头一松,“谢谢队长!”
“先別忙谢。”陆广財摆摆手,缓缓道,“我还有个想法。”
“您说。”
“光你们这二十来个有心气的学,还不够。”他望向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队里还有好些小年轻,下了工就四处晃荡,时间白白糟蹋了。你能不能……顺带著,办个扫盲班?也不求多,教他们认认常用的字,会算个简单的工分帐、买卖帐,就行。”
陆怀民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扫盲班——这可是一面再正当不过的旗帜。
从建国初就號召全国扫盲,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有了这面旗,仓库里那更深更远的“复习”,便能在这荫蔽下,悄悄地扎下根去,生长起来。
“好!”陆怀民的眼睛霎时亮了,“我这就去张罗!”
“等等,”陆广財叫住他,转身从屋里抽屉摸索出一把旧钥匙,“教材、纸笔呢?这些可都是问题。”
陆怀民想了想:“教材我去找王老师商量,她应该有旧的扫盲课本。纸笔……大家凑凑,用废纸反面,烧火剩下的炭条,也能將就。”
“队里仓库还存著点白纸,是去年公社发下来写標语剩下的,一直没捨得用。”陆广財把钥匙递过来,“拿去用吧。算是队里……支持扫盲。”
陆怀民接过钥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消息传开,陆家湾炸了锅。
“扫盲班?教识字?”
“队里还出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上真能去?不收钱?”
好奇的、观望的、嗤笑的、將信將疑的……各种声音都有。
但最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谁来教?
王秀英第一个站了出来:“我教认字。”
李文斌举手:“我教数学,简单算术没问题。”
赵援朝搓著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教点常识吧。”
陆怀民负责统筹,也兼著讲些简单的农机原理。
一张简陋的课程表很快定了下来: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仓库就是课堂。
前半个钟头,扫盲班开课;后一个半钟头,就是所谓的“提高班”——名义上是“农业技术进修”,但里头的心思,大伙儿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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