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摸底测试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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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文章贵在真。假大空的话,谁都会说。但真话,要敢说,也要会说。”

陆怀民坐在下面,心里一震。

这是1977年。很多话还不能说,但这个老教师,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学生什么是真正的写作。

课间只有短短五分钟,陆怀民趁机跑上去找顾老师请教。

“老师,”他问,“如果……我想写农村的变化,该怎么写?”

顾老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镜:“你从农村来?”

“是。”

“那就写你看到的。”顾老师说,“写稻田里的汗,写灶台前的烟,写父母手上的老茧,写妹妹眼睛里的光。时代变得再大,也是从这些细碎日子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

陆怀民若有所思。

“还有,”顾老师又补了一句,“多读书。眼下能读的书不多,但文化馆旁边就是县图书馆,里头还收著些旧报刊、老杂誌。读得多了,笔下的路自然就宽了。”

“谢谢老师。”陆怀民郑重地说。

……

一堂语文课,一堂政治课之后,便是赵志国早前提起的“摸底测试”。

下午三点半,日头偏西,人最容易乏倦的时候。

班主任陈卫东抱著一摞刚印好的卷子走进来,空气霎时静了。

能坐在这儿的,多是各公社推选出来的好苗子,对这场测验,大伙儿心里都绷著一根弦——毕竟太久没正经考试了,谁也想摸摸自己的底。

陈卫东走上讲台,將卷子平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紧巴巴的面孔,缓缓开口道:

“同志们,咱们今天来一次小测验。不算正式考试,就是摸摸底,让大家、也让老师心里有个数。”

不少人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坐在陆怀民斜前方的张建军,甚至轻轻咽了口唾沫。

“卷子综合了数学、物理、化学的基础內容,满分一百五,时间两小时。”陈卫东说著,开始分发试卷。

陆怀民接过前座递来的卷子,大致把题目扫了一遍。

果如所言,题目全是高中最基础的知识点,函数、力的分解、化学方程式配平……甚至没有一道超出课本范围的难题。

这对如今的陆怀民来说,確实太简单了。

全力发挥之下,考个接近满分並不难。

陆怀民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开始作答。

他做得很快,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然而,在几处地方,陆怀民却刻意地停顿、修改、甚至留下了几个“失误”。

一道力学综合题,他故意在最后一个分力合成时,標错了箭头方向,导致最终结果差了一点点。

一道三角函数求最值的题目,他“忘记”了考虑定义域的限制,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答案。

化学推断题,他“马虎”地写错了一个常见元素的符號,连锁反应下推导的结论自然也偏了。

每一处“错”,他都仔细掂量过。

要错得自然,错得像是一个基础扎实但难免疏忽的优秀学生,而不是完全不懂。

他默默心算著扣分点,最终將总分控制在了大约一百二十分——一个陆怀民自认为足够出色、能让人看见,却又不会显得突兀、引人疑竇的成绩。

陆怀民估计,以这份试卷的难度,县里来的几个学生考个一百三四十分应该问题不大,自己是农村来的,考个一百二也算是很优秀了。

假如后续有什么推荐资格的话,也有资格爭一爭。

做完这些,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小时。陆怀民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四周。

大多数人都还在埋头苦战。

眉头紧锁的,咬著笔桿发呆的,额角渗出细汗的,比比皆是。

李文斌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正用力擦著镜片,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张建军则抓耳挠腮,满脸都是茫然。

那个曾討论极限的孙浩,倒是写得飞快,但脸色也不轻鬆。

陆怀民收回目光,將卷子检查了一遍,確保控分“无误”,隨后握著笔,假装埋头苦算。

两小时到,陈卫东准时收卷。

卷子被收走时,教室里响起一片长短不一的嘆气声,放鬆的,懊恼的,如释重负的。

“我函数那部分全忘了,公式都串了。”有人苦笑。

“感觉题出得还挺正的,就是手生,时间不够。”孙浩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李文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怀民,你……你觉得怎么样?我感觉很多题都似曾相识,可提笔一算,就卡住了。”他声音发涩,“时间……时间根本不够用。”

“別慌。”陆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才刚开始,慢慢来。”

这时,陈卫东已整理好所有卷子,抱在胸前。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今天的测验,到此结束。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没底,觉得考砸了,甚至可能……想打退堂鼓。”

没人吭声。许多脑袋垂了下去。

“这才第一天。”陈卫东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摸底,摸的就是现在的底子。底子薄,不怕;忘了,也不怕。怕的是,被这一次测验嚇住,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中间扫过,隨后继续说道:

“卷子,我和几位老师会儘快批改出来。成绩不是用来打击谁的,而是为了告诉咱们——接下来,力气该往哪儿使,汗水该往哪儿流。”

“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路远的同志,路上注意安全。下周日,还是这里,咱们不见不散。”

说完,他抱著卷子,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吧,文斌。”陆怀民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招呼著李文斌。

两人隨著人流走出文化馆大楼。

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灰扑扑的墙面上,给那些褪色的標语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怀民,”李文斌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怀民愣了一下。

“刚才……还有之前,在村里的时候。”李文斌推了推眼镜:

“要不是你张罗起学习小组,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今天考试虽然考得不好,可至少,我坐在那儿了。这感觉……不一样。”

陆怀民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知青。

他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清晰可见。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找到缝隙想要挣出来的光。

“文斌哥,”陆怀民也放轻了声音,“千万別放弃。路还长,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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